他们一面走,一面看着搁岸的渔船在水波里荡漾,潮水落下去了,喧哗声却涨起。小蛇一面贪吃地舔着神君滑进脖颈里的血,一面气恼地叫道:
“方才那人……真是个恶人!”
“为何?是我有错在先罢?”
“那油根本值不得那么多钱!会扯谎的人都是骗子,骗子都不是好人……”小蛇忿忿地磨着牙,“这世上的坏人要是能全遭地动山崩死掉就好啦!”
神君笑了笑,那笑容在青肿的面上扭曲成难以辨认的形状,没回它的话。
月光似织机上的丝,一绺绺垂下来。他们在楷木树丛里踩着细碎的光前行,行过跃动的河带,走向巍峨的天坛山。许久之后,他们终于踏上上山的石径,月晖像泉水,从石径的一端流泻下来。
山中果有一青瓦小院,瓦片在月色里像镀了银。小蛇好奇地张望,这儿比他们睡的摊棚要好。神君入了书斋,它瞧见靠墙的杉木架子上尽是经籍,仿佛是一座书卷的森林。神君点了麻蒿,从架上取下一册簿子,摊开来细看。
小蛇爬过去瞧,问道:“好大的簿子,这是甚么?”
那簿子上布满蝇头小字,像细细的雨珠。神君道,“是能定人命理的天书。”
小蛇定睛一看,果不其然,那册子的头与尾,哪一页里的年岁皆注记着:大渊献。水患、兵灾、地动、瘟疫……那上头写着一个个惨死的人,有无数生灵在那墨迹里哭嚎。
神君提笔,开始在摇曳的火光里涂抹写叙。小蛇问他:“你又在做甚么事?”
少年晃了晃笔,道,“先前我不是说了么?我要补葺年历,改往修来。每月的前十五日,我得在山上做这事儿,待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再下山去觅食偷生。”
小蛇眯起了眼,望起了那些字儿。奇的是,神君的笔尖点到哪一行,那莹白似玉的书面便冒出袅袅轻烟来。烟里像西洋镜一般现出迷离的光景,于是它望见霜露急降,山崩川洪,无数凡人在灾荒前哀痛欲绝,哭天号地。
“这又是甚么?”
“是天书里记叙的命理,是命中注定要发生的事儿。”
“这些人注定受灾,那该如何是好?”
神君道:“替他们改命逆天,我会夺去他们的苦难。”
小蛇在那一张张悲惨脸中辨出了一张识得的脸。那是不久前方才痛揍过神君的佃民,他提着油桶转过金陵的街角。一个人犯忽地从旁蹿来,手里捏着一枚碎瓷,见他阻道,便大吼着将佃民脖颈刺穿。
小蛇看得浑身一颤,却张扬地大笑:“神君大人,你瞧,今儿欺侮你的那人有了恶报!”
神君眉头却一蹙,将那行字打量了几番,旋即提笔划去。小蛇望见他用朱笔在那字旁又添了几字:
代受其难。
灯影里,它惊愕地发现,神君的素衣上不知何时已现出一点妖冶的艳红。那艳红出自胸口,像一朵无端飘落的梅花。神君忽而痛苦地揪住了前襟,喘起了气,像是有人以碎瓷刺穿了他的胸口。
“神君大人!”小蛇惊叫一声,攀上他的腕节。它望着那鲜红的血迹愈洇愈大,心急如焚,“你在做甚么?你是在将那混子应受之灾移到自己身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