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前行一步,巨蛇正埋头进食,无暇搭理四周动静。于是她望见了祭台上的一片残肢,血肉模糊,已然不成人形。巨蛇将其开膛破肚,脏腑在料峭春寒里仍冒着热气。残破的红布片簌簌落下,上面依稀能辨出一对儿捻金线鸳鸯,那是喜服的碎片。
左不正手中的刀掉了下来。
她认出来了。供奉在祭台上的并非清酤豚肉,而是她的姊姊,左三儿。
天顶仿佛猝然崩坍,满世界掀起晦云暗雨。心口剧痛难当,她仿佛要咬碎臼齿,弯身抓起刀,像野兽一般嗥鸣,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巨蛇发现了她,长尾一摆,掀起大如屏扇的水花。月儿栖落在河带之上,日头攀上千峰之首,一人一蛇在水旁厮杀,难解难分。
左不正断了手骨,肋骨也折了几根,鲛甲半裂,虎口流的血染红了剑格。清溪化作浊水,整整三日,重峦间似回荡着如雷的轰鸣。待到第三日,她终于拖着疲惫之躯,斩断巨蛇头颅,血水漫江,像融化了沉落的夕阳。
左不正遍体鳞伤,浑身浴血,仿若恶鬼。她踢开蛇骨,涉水而行。走到岸边祭台前时,她惶然伫立。
祭台上只有一片模糊血肉,从其中她已然认不出她姊姊的模样。曾替她挽过发、绣过万字纹香包的巧手被咬得坑坑洼洼,那顾盼生辉的艳丽明眸全然不见踪影。初离家时,三姊一定是着红缎绣金喜服,手缠银镯,敷香抹脂,欣喜地乘轿离去。而如今的她却凄零散落在泥地里。
左不正解下外甲,小心地将那残躯收拢入鲛甲之中。小时候,姊姊常背着她在山城中漫行,而如今的三姊却被鬼王啃食得只剩小小的一点,连一只手都可轻易抱起。
左不正带着鲜血淋漓的鲛甲回了左家。
她吩咐管事婆子备好天蚕丝、淬血的银镀金针,闷在后院里,屏退下仆。她握刀的时候多,不曾做过女红,可如今她却只得埋头穿针引线,一针针将三姊的皮囊缝起。
因有宝术“十秩不腐”在,三姊的心仍在跳动,可是被鬼王吞噬的身躯却不会复生。左不正寻来一具早夭女童的尸躯,将三姊的部分放了进去。所剩的残肉不多,连一个小女童都难以填满。巨蛇吃掉了半只头颅,因而三姊的神智迟迟不复。
数月之后,左三儿复生了,府里多了个古怪的小女娃。她浑身是伤,被针线缝上的创口如蜈蚣一般盘踞在肌肤上。这女孩儿不会走路,不能见日光,也不大会说话,成日里抱着只羊布偶,缩在椅靠上,静静地远眺。
微雨霭庭,落红轻点莓苔。岁月如水而逝,转眼间又是一春。
左三儿已学会了几个词儿,她像个懵懂的孩童,身量不过只有常人的一半,像块小牛皮糖一般牢牢粘在左不正脚跟后头。左不正走出游廊,踏过苔茵,她也踩着雨花跟上,落了满身雨水,像一只安静地小狸奴。左不正回身抱她,轻轻地叫道:
“姊姊。”
“姊……姊?”左三儿含混地重复道,漆黑的眼里像下起了霏霏雨雪,含着紊乱的心绪。她似是不解此词之意,又道:“姊姊?”
“是,你是我的姊姊。”左不正蹲下身来,抱住了她消弱的身躯。她太轻了,抱在怀里时似一片羽毛。
“甚么……”左三儿吃力地道,“意思?姊姊?”
“姊姊就是……会保护妹妹的,世界上最好的人。”左不正说,她怔了一怔,又道,“那便不对啦,现在要保护三儿的人是我。”
她将皮披风解下,盖住左三儿的头脸,为其遮风蔽雨。她旋即站起身,牵起了那只小手。山色青翠,烟雨朦胧,她们行在这天地里,孤苦伶仃,却又彼此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