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下了床,洗漱,梳头,画妆,找了一件米黄色纯棉衫套在上身,下面是条喇叭裤。不知何故,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个人。他就是斜阳谷深处的老渔夫。我心里强烈惦念,我想应该去看望他。一切准备妥当。我走出房门,在楼门外一道影壁前徘徊。不远处,藕香榭后苑里,传来一群少女清铃般的欢笑声。她们是沙棘花和秦嗣嗣、姒丹翚等女工,全都衣着艳美,坐在牡丹亭里摆棋耍牌。我无心惊扰她们,遛着小弯,绕道而行。谁料,刚刚走出几步,被姒丹翚一双伶俐的锐目发现了。
我尚未走上回廊,姒丹翚已跑步前来。旦见:一身墨绿色上襦下裙式套装,给人以清纯与活力无限的美感。前中拉链的装饰时髦干练。裙身褶皱像可爱的花苞状,衬出迷人纤长的腿型。俏皮又百搭的拼接连襦裙,让她微显消瘦。两条胳膊上,各戴有一只赤金嵌银手镯。一只无名指上,戴着圆珠簇花串锦丝线戒指。头发梳了两条马尾辫,在辫梢系了一个蝴蝶结。而她额前原先浓密的头发,也剪碎成刘海,仿佛换了一个人。
我刚要开口说话,姒丹翚嫣然一声灿笑。我问:&ldo;妹妹为何失声发笑?&rdo;姒丹翚回道:&ldo;想必姐姐有神密事情,像躲着魂儿一样躲人。&rdo;我嗤声笑了笑,不屑地说:&ldo;我总逃不过你的锐眼。嗯,姐有事。&rdo;说完,准备前往毓秀楼,给公婆打个招呼。姒丹翚拦了拦我,神秘兮兮地说:&ldo;淑茵姐你等等,昨个晚上,你猜我发现了什么?&rdo;姒丹翚妙目微睁,四下探了一眼,像有防备之心。&ldo;发现了什么?&rdo;我陡然紧神,目光闪射出一道惶惑的精光。姒丹翚拢起手掌,贴近我耳畔,道:&ldo;昨晚,上官嫦带着范黟辰来山庄了。&rdo;我问:&ldo;范黟辰是谁?&rdo;姒丹翚带着诡谲的笑容,用一种甘蔗汁般的甜美声音,说:&ldo;听说,是湖畔灌木丛里看护林带的男孩。&rdo;我一听,愀然作色,一种莫名纠结的怅惘袭满内心。我登时想起嵬美多情的少年男孩哈男,想起他与上官嫦缠绵悱恻的爱情,还有鲜血淋漓的悲惨结局,不禁心有余悸。我淡淡笑道:&ldo;嗯!谢谢你告诉我。&rdo;说完,便来到了毓秀楼。走入客厅,梁婉容正坐在沙发上,伸着脚指,拿一个锡罐,挖出一点油脂,擦在脚背一块胼皮处。我问:&ldo;妈,你的脚怎么了?&rdo;梁婉容不抬眼地笑道:&ldo;脚上生了胼皮,痒得怪难受,我润一点乌梅膏。这膏是用旱獭油和猪胰子加上寺院献上的印度香料混合而成,效果挺好。&rdo;一旁,萧老太太给笼中画眉添了一点水,声音颤巍巍地问我:&ldo;孙媳啊,昨天又没见着黎儿,你知道他走哪了?&rdo;我望着她,有些茫然发呆,也有些哭笑不得。事实上,对于上官黎来无影去无踪的生活习性,从结婚后我就发现了。那个不拘形骸的浪子,常常像个幽灵出入山庄。我怕说话不当,会让萧老太太伤心,也怕她贬低我是个揉不起面团的赖媳妇。所以只能应着头皮,说了谎话:&ldo;奶奶,上官黎在呢。昨晚回来晚些,早上出的门。&rdo;萧老太太娴逸地点点头,道:&ldo;最近上官嫦总不在家,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事。奶奶老了,想让你们多陪伴一会儿。&rdo;我听后,心里越加愧疚,扶她到沙发上刚想坐下,上官黎进来了。萧老太太睁眸&ldo;咦&rdo;了一声,嗔怪问:&ldo;好孙儿,你不是出门去了,怎么回来了?&rdo;上官黎伫立桌边,拿起一杯茶呷了两口,信口道:&ldo;奶奶,谁说我出门了?&rdo;上官黎望望我,我已是心神摇荡,两颊通红,羞忿地无地自容。我恨不能像只老鼠一样,找个地洞钻进去。萧老太太一惯明察秋毫,笑道:&ldo;想必淑茵又骗我了,我的孙儿明明不承认吗?&rdo;梁婉容涂抹完乌梅膏,脚上穿好银色丝袜,用梳子梳了梳头发。然后拿着镜奁往脸上照,把眉毛往更深、更黑地描了描。我以为她只是随便几个动作,谁想,她站起身,从衣架上拿起一件旗袍‐‐绣凤凰琵琶襟鲛绡轻绸纱旗袍(是我回承德前她特别订制的服装),笑道:&ldo;我出门一趟。&rdo;上官黎问:&ldo;妈,你要去哪儿?&rdo;梁婉容犹豫地想了想,回道:&ldo;找醉春要债。&rdo;上官黎一听,顿时大发雷霆:&ldo;妈,你怎么可以去找她?难到我的遭遇还不足以使你划清同她的界线吗?&rdo;萧老太太笑道:&ldo;什么界线?孙儿,你应该支持你母亲。&rdo;上官黎道:&ldo;奶奶,你根本不知道其中原故。嗨,你别过问了。&rdo;梁婉容咽了咽喉咙,略感尴尬,半天回道:&ldo;听说她要去杭州发展,她手上还有我的一笔钱。&rdo;上官黎脸色泛青,嘴唇打颤,道:&ldo;一笔钱?有多少?&rdo;梁婉容回道:&ldo;两万元高利贷。&rdo;说着,开始不仅不慢地穿旗袍,她丰腴的肌肉透显肥大的油脂块,戴着的白色乳罩将两肋紧紧掬在一起。
萧老太太笑道:&ldo;你母亲自是明白事理的。孙儿,你不要责怨你母亲了。&rdo;上官黎脸色一僵,凝眸回忆往事。那个穷凶极恶之人,俨然像一只饥不择食疯狂的恶鹰,曾经把自己捉住,像捉住了只兔子一样,差点要了他的命。上官黎回忆起那天被俘拘进涵洞中的自己,让人折磨得精神恍惚,形容枯槁,万劫不复的情形。如今,母亲又一厢情愿,同那恶魔的家人暗通往来,实在让人无法容忍。上官黎气忿不过,十分激动,吼道:&ldo;不!我绝不同意你去。尤其找那个女人要回两万块钱。&rdo;梁婉容一怔,一只将要拿起丝绸巾的手停在空中。&ldo;黎儿,仅此一回,我去要回钱,从此断不会同她再有任何瓜葛。&rdo;上官黎见母亲拿起绸巾,快步上前,一把抢过绸巾,扔在地上,道:&ldo;够了!区区两万块钱,你何以如此屈尊?&rdo;梁婉容的目光注视着绸巾,想要捡起来,却迫于上官黎的怒怨,噤声不语。萧老太太一望两人言语冲突,拄拐走上前,道:&ldo;婉容,听黎儿一回,他也是为你好,咱家不缺钱。&rdo;梁婉容望了望萧老太太,坚决地捡起绸巾,回道:&ldo;妈,你不懂!我是惜憾那两万块钱。&rdo;萧老太太咳了一声嗽,让我搀扶着,慢慢走近梁婉容:&ldo;瞧,你身上衣裳,怎么能穿着去讨钱,实在不合仪。&rdo;上官黎道:&ldo;区区两万,何足挂齿?妈,算我求你了,那个可怕的梦魇,我至今未从中醒来。&rdo;梁婉容呆若木鸡一样地站着。而我,已把她的那双瘦伶伶的皮鞋擦的油光明亮,拎在手中,木然地望他们。萧老太太毫不手软,前移两步,一伸手夺下水印大莲叶绸巾,嚷道:&ldo;黎儿的话,难道你没有听到吗?婉容,只不过两万块钱,不要让黎儿不开心。&rdo;一语未了,梁婉容弯腰弓背,穿好鞋想要夺门而出。萧老太太情急之下,拄起拐狠狠砸向门,只听&ldo;哐铛&rdo;一声,门铃嗡嗡作响。萧老太太道:&ldo;难道你非要气死我吗?婉容,你,你给我住站下。&rdo;我一望,萧老太太铁青着脸向梁婉容追去,我随在身后,唤到:&ldo;奶奶,奶奶,慢一点!还是算了。&rdo;萧老太太一望梁婉容不管不顾摇袅而去,眼眸一挤,两行清泪滑落脸颊。我和萧老太太立在园中,正望着梁婉容忿恨而去的背影,一转身,上官嫦带着一个男孩走向我们。&ldo;奶奶,你们在看什么呢?&rdo;上官嫦走上前揽住奶奶的肩,亲呢道。萧老太太老泪纵横,一抬眼,被上官嫦看得真真切切。&ldo;嗳哟,奶奶怎么在哭呢?&rdo;她一惊嗔,忙给奶奶揩眼泪。我默默望向地面,一丛青草,夹杂开着几朵粉色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