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相站在那儿,看着众人轮番表态,面上没什么激动的神色,心里却像一口闷着火的锅,终于开了点盖。
等人都说完,他才慢慢点了点头,声音低却稳:“多谢诸位。”
他没拱手,也没摆那套受宠若惊的场面,就那么站着,一句话一句话往下说。
“我钟相是粗人,不会说漂亮话。”
“你们愿意信我,带人来夏诚寨,我认。”
“但有一件事,从现在起,得先说清楚,这事儿,不是赶集,不是打官司,更不是上京喊冤。”
“咱不是在讨个说法,是要真动手。”他语气一顿,眼神也冷了几分,“一旦动了,回头就没有路了。”
“所以在外头,咱谁也不能乱说一句话,哪怕是你自家娘子,你亲生儿。”
“泄个口风出去,轻了,毁一寨人;重了,毁一片湖。”
屋里一阵沉默,众人互相看了几眼,没一个笑,也没人推诿。
“钟兄你放心。”孙有福第一个开口,语气平静却铿锵,“我孙家村,出了人,守得住嘴。”
“有哪个小子胡乱张扬,我第一个抽他板子。”
“我崔老大也说句。”漆湾村那老寨主咧了咧嘴,“我这一把年纪了,没啥舍不得的。人是我领的,要是出了事,老崔自己扛。
“我们水东寨的规矩,是兄弟连着死,一人出事,全寨闭嘴。”络腮胡也道。
屋里接连应声,一个接一个开口,简短却有力,仿佛在这湖面上的水雾中,起了一股看不见的风。
钟相看着众人,终于点了头。
“好。”他语气缓了些,“诸位今晚这番话,我钟某人记着。”
“既然人肯来,那事儿就得起,训练不能等,组织更不能散。”
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一直没吭声的杨幺:“你明天就带人去码头那片空地,搭营棚,划编制。”
“能划船的分一队,会用叉的、能撒网的、会游水的,全给我列出来。”
“还有,先不练杀阵,练水阵,别讲打仗,先把人弄得不掉水里、不淹死,能撑船、能夜划,再说别的。”
杨幺咧嘴一笑,直接点头:“这事我来。”
“你给我三天时间,我能把二十个人练出个样。”
“再给我十天,整出一个小队。能夜里划船,白天打鱼,敌人追不上,水里不翻。”
钟相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训练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不论天气,不论有没有人看,干活都要像真水军那样干。”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却多了点压不住的沉沉力道:“这一仗,咱不是打给人看的,是为命。
“命要是留不住,官说什么,咱都听不见。”
屋里的人听着这话,一个个眼神更沉了,没什么轰烈的情绪,只有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默默劲儿,不靠谁了,靠自己。
钟相目光转向窗外,那片湖面在夜色里黑得深沉如墨,仿佛一不小心就能吞人。
他又转头看向杨幺,语气沉了些:“还有件事,比训练更重要,那就是保密。”
“杨幺,这事你来办,我信得过你。”
“但你记住,营棚建在哪儿、谁来练、谁在队里说了什么话都不能漏。你的人,嘴要比刀还紧。”
“别说是旁人,就是咱们这些村寨里带人来的头儿,外头也不能走漏半点风。”
“上头真要查下来,别说你我,就是这片湖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