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笑意深长地看了胡宏一眼:“胡学士,临安这局不比春闱,文不止靠卷,势也不止靠理。”
“您这样的人,赵王将来,未必不需要。”
言罢,他拱手而退,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
门外夜风将屋内灯焰吹得微微一晃,胡宏站在那,良久没有动。
半盏茶冷,桌前静得出奇。
他缓缓转身回到书房,重新坐下,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字。
“赵桓是假的。”
秦桧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可这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是在堂皇朝堂之上掀开了地砖,露出底下密布的蛇窟。
他知道,那不是一句随口的猜测。那是赵构一脉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等着在某个时机,推出来掀桌子。
这不是拉拢,是逼宫,他若回一句那真赵桓如今如何,便是入局。
而他不能入局。
不管那人是真是假,他在这天下,是名义上的皇,是撑住朝局的那根梁。
而真正能评判真假赵桓的,不是血脉,而是,谁能带着百姓活下来,谁能把这江山撑下去。
但这话,他只能藏在心里。
再坐了片刻,他终于起身,披了外袍,吩咐门外随从:“备车,我要去李相府。”
“现在?”随从一愣,声音压低,“这都快子时了”
胡宏披着外袍,神色沉稳,看不出情绪起伏,只淡淡回了句:“月黑风高,正好说点不能白天说的事。”
随从不敢多问,赶紧备车。
夜风呼啸,胡宏一身素服坐在车内,烛影在帘缝间晃动,马蹄声踏着街石,不紧不慢地滚进这座沉睡的都城。
这一夜,临安城的灯火渐息,唯有几处权贵府邸,尚有灯光未灭。
李府就是其中之一。
门外守夜的门子本已打着哈欠,听得有车马而至,赶紧提灯出来查看。认出是胡学士亲至,哪敢怠慢,立刻通传。
不到半刻,李纲便披衣出迎。
“胡学士?”他一身半旧的黑绒夹袍,眉头微皱,“这大半夜的,是出了什么事?”
“无妨。”胡宏拱手笑了笑,“打扰李相清梦,是我唐突了。只是有些事,白日说不得。”
李纲一听,顿时脸色一肃,侧身让道:“那便进来说。”
厅中火盆早已点起,热茶不多时也端了上来。
二人分宾主落座,李纲抿了一口茶,先笑着开口:“春闱之事,我前些天在朝上听得不少。如今都说胡学士这一役,堵住了十年空文歪风,开了科场正道新局。你可知,连太学的几个老头子都罕见地点了你的名,说你知风骨、知吏治。”
胡宏淡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尽一点本分。真正该称功的,是陛下撑住了人心,是李相您定下的选才方向没乱。”
“今年这春闱,我们查出作弊案三十六起,废籍十七人,外调十余人,虽说动静不小,却没一人敢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