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契上的准字,批条里的允施,地方丁役的调派令,全都是他孙廉的亲笔。
虽然这些操作,都是赵构奉旨安排,他只是照办,可一旦朝廷彻查下来,赵构是谋逆,他就是,共犯。
不抓他入狱,朝廷都算仁义了。
“不能坐等。”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脑子里飞快梳理局势。
第一种办法,撇清自己,但这想法刚起头就被他自己否了。
撇清?怎么撇?这么多批文、指令、地契,哪样不是他亲签?真要赖,连个人证都赖不掉。关键是赵构现在还活着,被押去了临安,一旦朝廷问他圈地靠谁操作,他要是指口说孙廉,自己就成刀下鱼肉了。
第二种,自首。
把赵构的事一股脑倒出来,博个立功减罪。
孙廉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法子虽可行,但有个大前提:他得抢在查之前。
一旦查账动手,或是宗泽那边兵马一到,把文契一对,连立功的机会都没了,直接就是你知情未报。
太被动了。
第三种,借梯下楼,把主动权握回来。
他眼神亮了一下。
“不能再等了。”他低声说着,唤来心腹家人,“现在、立刻,给我写一封亲笔奏陈,送去临安宗帅大营,必须快马加急,明早前就要到。”
心腹愣了愣:“老爷,您写什么?”
孙廉盯着他,一字一顿:“我写赵构勾连富商,擅开庄田,妄图借驿道设兵、通敌谋逆。”
“我,岳州知府孙廉,率先检举。”
家人都傻了:“可那不就是”
“闭嘴!”孙廉低喝一声,猛然起身,语气冰冷,“你以为我是在告密?我是在自保!”
“我要的是态度,态度比事实重要。”他说着,冷冷一笑,“我要让朝廷看到,我是第一个站出来反赵构的。”
“别人查我是同谋,我就反查他们是帮凶;别人说我批地,我就说是奉旨操作、被赵构欺瞒。”
“我亲笔写下始末,自己送过去,不等他们查,就摆上桌。”
“到时候,不管赵桓信不信,宗泽也得掂量我是不是条会看风向的忠臣。”
他说到这儿,眼神里那股压抑许久的锋利终于显露出来。
这一路官场沉浮,他孙廉能熬上来,不靠别的,就靠一个字,准。
风往哪边吹,他心里得准。
眼下这风,是赵桓动真格了,那他就得顺这股风往上靠。
吩咐完后,他独自坐回桌边,手指在茶盏边沿轻敲,“赵构啊赵构,你聪明归聪明,就是太信自己。”
“以为骗得了百姓、瞒得了官府,就能蒙得过整个天下。”
“现在可好,马前失足,车毙临门。”
他叹了口气,脸上没了刚才的紧张,只剩一丝疲惫、一丝清醒。
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他不再是赵构手下的岳州知府,而是识时务、主动检举的忠臣孙廉。
能不能保命、保官,甚至更进一步,全看这一步棋落得准不准。
窗外夜雨又起,润物无声。
而屋里,一封亲笔奏章,正被封蜡打印,装入信筒。
火漆落下的那一刻,孙廉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惶恐,不是懊悔,而是,赌徒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