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幺抬起头,脸上带了点轻描淡写的笑意:“你不是说嘛,要是他们真来探,咱就让他们看到的是守,不是乱。”
“那就别让他们看到操兵的姿势,得让他们看到的是捞鱼的动作。”
“该练的我还是会练,但人散不开,声音放不开,就换个法子练。”他一摊手,“这年头,刀能护命,网也能活命,练哪一个不是本事?”
钟相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里既有认可,也有点无奈。
“你这是打算演一场渔家日常给人看?”
“不是演。”杨幺挑挑眉,“是告诉他们,我们不靠抢地活着。”
“这寨子是靠粮、靠人、靠活水起的,不是靠血。就算他们盯着咱,我们也能过得下去。”
“真要动手,我们没退;真要看咱,那也请他们睁大眼看清楚。”
钟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从一旁拿起笔,把杨幺刚写下的安排略微添补了两笔,语气不重:“我再补几行,调两拨船户,把寨南湖汊的那片水养开,顺便设个学艺台。”
“真有人来问,就说水寨里近月开了水师渔课,为了让灾后流户有口饭吃。”
“上得了嘴,下得了湖,也下得了棋。”
杨幺嘿嘿一笑,靠着柱子坐下:“而且,这捕鱼也是个本事,真到了哪天再逃荒,再起难,能打的未必活得下来,会吃的才有命。”
“兄弟们练惯了兵,也得练练怎么过日子。”
钟相瞥了他一眼,笑了笑:“你现在倒像个真寨主了。”
“那我就真当一次。”杨幺收敛起笑意,语气转得正经,“这几年,弟兄们跟咱不是为图富贵,而是为了口饭。”
“要是真能守着水寨吃口安稳饭,不被逼得上山下火,那就值。”
他站起身,看向寨外的湖面,声音不大,却沉稳:“咱不怕动刀,也不怕死。可最好的局,不是翻天,是稳住一亩三分地。”
钟相淡淡瞥他一眼:“你才是,看得清人、守得住火。”
屋里沉默了几息。
杨幺拍了拍腿,站起身来:“那行,我先去安排人手。南岸那几口仓要换个看法,寨门边练步子的地方也得遮一遮。”
“再给我两天,我把人手调完。”
钟相点头:“你动手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中厅,湖风正好吹得灯影摇晃。
门口那块木牌上还挂着前日立的操课示意,杨幺看了一眼,顺手摘了下来,笑着扔给身边的守卫:“明天换一块新的,写渔技学习。”
守卫应了一声,接了过去。
钟相站在阶前,看着杨幺往东去的背影,一直到那人绕过了树墙、消失在水寨深处,才慢慢转身,独自往西岸的哨楼方向走去。
这一夜,寨中无声。
只剩湖水轻轻荡着浮木,水灯远远照出一线模糊的波光。
杨幺的脚步落在板桥上,响了一下,又一下。
钟相的身影没入黑影里,像是沉进一盘还没下完的棋局中。
此刻,他们没退,也没赌,只是在这一局未明的大棋之中,坐稳了身子,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