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她。
两个多月前,她们行医至临云镇,因着鬼医弟子的名号和高超精绝的医术,引得整个不少江湖人士,凡是患病的都趋之若鹜,就连周边府县都闻名而至,这小丫头便是其一,还算印象深刻。
至于为何印象深刻……顾云篱眯了眯眼。
“神医、求求你,救救我家娘子!求求您了!”小叶站定,当即便又跪在雨幕里,磕着头恳求起来。
顾云篱一惊,赶紧上前将她扶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小叶哭得惨然,就连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她扶着顾云篱的胳膊:“求求您了……我家娘子前几日便高烧不退,我实在没有办法了,顾神医,我知道你医术高超,肯定有办法的!现如今只有你能救我家娘子了!”
顾云篱眉头皱了起来,空悬的两只手在衣袖下缓缓攥紧。
悬壶济世自是医士之本,若人有病灾,自当全力以赴。可顾云篱还是犹豫了,原因无他,皆因为这小叶嘴里喊得“娘子”,身份特殊——正是前几日遇到的那位右仆射的女儿。
前几次她来求医,锲而不舍,她暗暗想,到底是右相家的女儿,左右治病的钱和功夫都是有的才对,再加之,她身份特殊,自己全然不想淌这趟浑水,故而每一次都选择了拒绝。
可如今瓢泼大雨,寻常汉子都着急回家避雨,她却冒着大雨前来,恐怕是真的危在旦夕了。
她本以为,那位娘子出身官宦之家,家中是食朝廷俸禄的,总不会连一个看病的都请不起,如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你慢些,”顾云篱替她顺了顺气,“你家娘子……怎么了?”
小叶泪眼朦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着嗝:“我、嗝!我家娘子,三日前旧疾复发,高烧不退,整日朦胧、嗝!说着胡话,如今就连出气儿都稀薄如纸、嗝!顾神医,求您了,求您跟我去救救我家娘子……”
说着,她似是力竭,瘫在地上,手却仍牢牢抓着顾云篱的衣裳。
清霜少见这种要死要活的阵仗,有些着急,看向顾云篱:“姐姐,怎么办……”
顾云篱垂首,看着小叶,眼神复杂无比,一杆秤在她心中摇摆不定,使她犹豫不决。
小叶似乎看出来了什么,扒着她又道:“顾神医,小叶不求别的,您只要拉我家娘子出鬼门关,这条命任您处置!求您了,我家娘子是个很好的人……她、嗝!她、她不该如此!”
沉默了良久,顾云篱觉得手心里一痛,才回过了神。
乌云盖顶,雨还淅淅沥沥,纷乱地打在心头,她眉间涌上不忍,终是低下身,扶起了小叶。
“我只救她这一回,这次过罢,你再不能来找我了。”
她蓦然又想起那个年幼记忆里的人,将她抱在膝头,教她读书认字,也是他,第一次教会她行医的处世之道。
医者仁心,以高尚情操,行仁爱之术。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内心。
若为私情,那便是她的不是,她不该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的生命如此流失在自己眼前。
小叶惊恍抬头,脸上浮起惊异的笑,乍一看她,又哭又笑,滑稽极了,她连连点头,又想跪坐在地给她磕头,半路又被清霜架了起来。
“清霜,你帮我出去租一驾马车。”
半刻后,一辆马车疾驰出临云镇,撵着湿滑的泥路,向某处进发。
到江宁府时,已是黑夜,雨停了,乌云却仍旧盖顶,似是还有一场大雨在酝酿着。
顾云篱这才明白了那位“娘子”的处境。
小小的宅院,挂上一个“林宅”的牌子便是林家老宅,墙漆脱落,有的砖瓦年久失修已经破损,看着格外凄凉,不过好在宅院主人细心,里面的花草都侍弄得不错,内里看起来倒没有多么狼狈。
小叶带着两人从后门小心翼翼地进入,一路上都在提防着什么,直到到了一处“凭御轩”后,她才敢放开步子走起来,同时,眼泪又扑簌簌地滴落下来。
推开门,两人紧跟着走了进来,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重的病气与苦涩的药味,小叶步伐飞快,拨开内室的帘子,疾跑进去,在床榻前跪坐而下,伸手去探床上人的鼻息。
帷幔重重,顾云篱依稀可在那微弱的灯光之后看见一个模糊隐约的身影。
“娘子、娘子,你可还听得到我说话?”那呼吸大约是微不可察,她声音又急切了起来,哭腔又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