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倒也省事,”林慕禾松了口气,冲几人笑笑,“我还怕见着太太,不知说什么才好。”
几人面面相觑,看出她那一瞬的尴尬,便打着哈哈过去:“就是就是,我也累了,咱们收拾收拾,歇一歇吧。”
院子里仅有两个女使,也都颇为懒散,几人也并不是习惯旁人伺候的,干脆打发走两人,是而,待安顿下来,已是日暮西山时。
观澜院也不大,院中有一处镇山石,两面种着两三棵杨树,东西南北六间房。许久未归,林慕禾对这里又陌生许多,从进入门口时,便由顾云篱牵着,从入内的第一扇屏风起摸索,记住位置。
“至此,向前……”低头看了眼她裙裾下的藕荷色翘头云履,顾云篱眸光流动,“约莫三步,便是软榻。”
五指握着她的掌心,带她向前三步,摸到软榻上的厚垫子,再侧头问她:“这样可好?”
“好。”林慕禾仔仔细细感受着,同身边的人尽量步调一致,逐渐熟悉起这半陌生的环境。
她也观察着林慕禾前半生生活的居所,太久没有人住,屋子里又陈设简单,显得冷清了许多,但她看得清楚,无论床榻还是桌椅,有锐处的地方都被包了一层软软的棉布,防止着什么人磕碰。
这样的东西在旧宅中也曾见过,那是小叶怕她不在时,林慕禾一个人走磕碰搬到,特意做的。心中有感慨,顾云篱心里也有些泛酸,但很快便将这情绪掩藏下去。
“由此,向你左手边走去,”带着她的手摸过四角的隔断窗,“一、二……五步,是床榻。”
府中的人不敢明面上怠慢,也确实给她换了床新的被褥,四角上,还挂着垂下来的鹅梨帐中香,顾云篱一个不查,被打了个正着,轻轻“呃”了声。
林慕禾被她少有这样的姿态逗笑,缓缓松开她的手,坐到床榻之上:“顾神医,你可否帮我看看?”
“嗯?”
“床榻靠窗里侧的床垫下,有个小抽屉,里面的东西是否还在?”
于是顺着她的指引,顾云篱探进去身子,果然摸到一处倒着的抽屉,她一把拉开,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床榻外的光照射下来,她看清了手中的东西。
是一个已经斑驳掉色,刚好够掌心大小的磨喝乐。
大豊民间,这种摩喝乐在孩童之中最为流行,顾云篱也依稀记得,自己幼时也有这样一个玩具,压在枕头下,夜半常常陪她入梦。
“果然还在。”林慕禾笑起来,摸上顾云篱手里的木偶,指尖轻触它已经被磨得平滑的鼻尖,“我三岁记事,上元节时,长兄拜入前太师私学,太太高兴,去看灯会时甚至也将我带上了。”
她娓娓道来,顾云篱眸子颤了颤,似乎也透过那模样斑驳的摩喝乐听见了她所描绘的那副场景。
“那会儿记得不全,只记得瓦子上人很多,路过时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手里拿着一个三彩摩喝乐,被爹娘抱在中间,头上还攒着两串‘闹嚷嚷’,路过时,那闹嚷嚷簌拉拉的,镀金蛾子颤来颤去,金灿灿的,特别漂亮。”
那应该是一段过去时光中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所以即使是很久远的孩提时的记忆,她都记得很清晰。
“之后呢?”顾云篱静心听着,半俯下身子,微微仰起头看着林慕禾张合的嘴唇。
“我回去之后,心心念念着那个摩喝乐和闹嚷嚷,”林慕禾道,“央着奶娘给我买一个摩喝乐,但闹嚷嚷太贵,奶娘也无能为力,因而便作罢了。”
语罢,她摸了摸手心里的木偶,仰起头回忆起来:“我还记得,是绿衣裳,手持长梗莲蓬,底座还被我儿时玩耍时磕掉了一块。”
依着她的描述去看,顾云篱也看见那处缺口,脑中忍不住想象起来林慕禾贪玩的模样,在这个并不算大的院子里,年迈的老妇伴着她玩耍,从门口的矮树,再到入西寝屋的台阶。
只是这一路磕磕绊绊,就连心爱的玩具都磕绊损坏。
顾云篱的思绪也再次扭转,忽地恍然——她将那段记忆记得太清晰,或许并不是因为那是多么美好的回忆,不过是四岁前的时光还能清楚的视物,那段记忆便变得弥足珍贵,以至于她在之后双眼逐渐失明,绝望愈加的过程总是忍不住去回忆先前的那段记忆。
至此周而复始,不厌其烦地回忆,想要记住记忆里那些对自己有意义的物件的模样、颜色,反复回忆,便深深烙刻在脑海之中。
这摩喝乐是为数不多颜色鲜艳的东西,是而记得这么清楚。
心口泛起来一阵难言的酸楚,顾云篱从林慕禾手中接过那只摩喝乐,摸上那处缺角:“确实有一块,你记得不错。”
林慕禾欣然,反问她:“你瞧,我记性好吧?”
“只是这摩喝乐褪色了许多,”顾云篱又道,“改日,我去买些颜彩,再给她重新上个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