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篱一顿:“看病?”
“这康宁坊谁不知道沈大官人的名声,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是他给治,不取分文呢!”
阆泽门规也是如此,只是这沈阔已经入仕,却也仍然能不忘百姓,实属难得。
顾云篱了然,点了点头:“多谢婶婶,我明白了。”
那女人看她生得白净漂亮,乐呵呵地赶忙让开路,让她进去。
按理说,沈阔位居左院判之职,俸禄不低,寻常接诊官员,应当也有一笔收入,但他所住的地方却是寻常巷陌,也并不是多大的宅院,仅两进一出,阖家下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看来这人也很是清廉,日子过得简朴节约,联想权淞对他的评价,顾云篱的心也放下来不少。
接待她的是沈阔的妻子,普通的布钗荆裙,笑得温和,请她进了沈阔的药房。
没有焚香,仅有进门处挂着的几个八角香囊给满室加了点清香,顾云篱探身进去,就听见里面一阵响动。
高高的药柜之后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儒士袍,蓄着文士胡,看见顾云篱,神色恍惚了一瞬。
第138章有人似乎已经等了自己许久了
他沉下脸,快速合上窗扇,确保没有一处透风。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停下一切动作,缓缓转身,看向站在竹帘之下的顾云篱。
片刻,竟然红了眼眶:“你、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还以为,以为你……”语罢,抬起衣袖擦了擦眼泪。
“沈伯父,请受云篱一拜。”见他落下泪来,顾云篱整肃,叉手向他郑重地行礼。
这便是父亲的旧日同僚,据权淞所言,他是在狱中见了云纵最后一面的人,也是很可能能够触击到当年旧案真相的人。
“快二十年了,我从未听掌门还是他人提起你,”沈阔长吸了口气,扶起她,“这近二十年,你去了哪里?不过去哪里,都比在东京好,这些年你跟着谁?日子、日子可还好?”
像是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太多关切的疑问,都不知从何说起。
顾云篱一时间也心头百感交集,道:“随鬼医在西南学医,这几年,我过得不错。”
“你也从医,”沈阔一愣,“是了,你从小就爱摆弄药材……”
他拉着顾云篱坐下,倒上茶水,询问起她的近况,几次都泪眼欲泣。
好容易平复了情绪,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声音陡然升高:“不对,你、你为何要来东京?”
“你可知现如今是什么局势?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这城中一切的风吹草动!”
温情的关切褪去,那背后冰冷骇然的局势显现出来,令所有人都胆寒。
顾云篱眸子动了动:“我知道,正因如此,我才要来。”
沈阔看着他,“你”了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顾云篱闭了闭眼,垂下眼,忽然面色一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撩起衣摆,重重跪在地上:“沈伯父,你既不愿我来,就知当年旧案必有隐情。”
沈阔瞳孔骤然一缩。
“父亲含冤下狱,在狱中不明不白死了,母亲葬身火海,全家上下除了我无一生还。”她吸了口气,就连气息都在颤抖,“总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如今已经不止十年了,我全族之死,定有蹊跷。”
“你跪着作甚,起来说话!”沈阔语气一急,赶忙将顾云篱扶了起来。
“沈伯父……父亲生前在狱中,你见了他最后一面,你一定知道些什么。”顾云篱抬起头,“几近二十年,我夜不能寐,梦魇侵袭,都是当年旧事……此番,只想知道真相!”
看着她恳切的模样,沈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你何苦如此执着……你可知你活下来,已经耗费了多大的气运!”沈阔闭了闭眼,无奈至极。
“家恨不消,不为她们讨回公道,我一日不能安寝。”顾云篱眸色沉了沉,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沈伯父多年自避锋芒,明哲保身,已属不易,不愿牵扯进这桩重则杀头的事中。”她继续道,“我只想知道……那夜父亲在监牢之中,究竟同您说了什么?”
沈阔十指颤抖,眼里倒映出顾云篱那双仿佛燃烧着的眸子,嗫嚅着嘴唇,半晌,才无力地抓住她的手臂,问:“你就这么想知道?哪怕这件事,会危及你的性命,稍有不慎,不但不能为你父亲翻案,还会跌进更深的深渊之中,尸骨无存?”
平头百姓对抗皇权贵胄,就是蜉蝣撼树,飞蛾扑火,烧死在那场大火的几率远比赢的可能更大,但她身为飞蛾,尚且可以扑火,便证明不是那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