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上来的只有邱以微下山时的一身西山校服,还有那只有些磨损的银冠、和刻有名姓的西山铭玉。
“大人哀思甚重,尸骨不能返还,只有将衣冠奉上,烦请另立衣冠冢。”
一声剑鸣,说话之人还未反应过来,便有血花飞溅,他的手筋被尽数挑断,血洒了山阶一地,白以浓面无表情地收剑:“是死是活,我要亲眼见了。”
她要下山,谁也拦不住,但亲眼看见了那冰凉的坟冢,心彻底凉下时,她才恍然怔忡,那个人真的不在了。
“孩子呢?那是阿姐的孩子,我要带她回山……”
名为林胥的人一身官服,不见当年在邱以微信中提及那般落魄,只背手道:“慕禾不足月出生,身虚体弱,从娘胎里便有弱症,你们常年与剑器打交道,杀伐之气太重,东京温养之地,她在这里长大,会比西山好。”
慕禾?便是邱以微的孩子,隔着屏风,她遥遥看见了那个在摇篮中,孱弱地不像是一个月大的孩子,就连母乳都不怎么会咬,还需乳娘时时刻刻喂着。
这样的小家伙,怎么能受得了沿途去西山的颠簸?
踌躇一番,这样的想法还是作罢。
回去的路上,邱以期泣不成声,白以浓却只觉得那几日脑袋空空,仿佛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回到西山,她失魂落魄地收拾屋内,翻动匣屉,却轰然掉落出厚厚一叠的信件,散落满地。
她低头一封一封去捡,手背却一湿,不可置信地眨眼,泪滴掉落得更快,打湿了她的手背——迟来的眼泪汹涌地落下,将信封都打湿,洇出了那之后信纸上的字迹。
切磋的约定成了泡沫。
白以浓方才发现,自己并非无情。
满山的人,她与师尊、长老并不亲厚,遑论其余师姐兄妹,在这西山之上,唯一称得上联系紧密的只有那个带她走上山阶,切磋时会亲自扶她起身的师姐。
此后,西山陷入了数十余年未有的混乱,掌事之争愈加激烈,邱以期加入其中,而远在东京的林胥抛来了橄榄枝,彼时他正上任龙门中央镇官,寒门出身,压不住其中势力,刚好与争夺掌事之位的邱以期相互扶持,各取所需。
虽有前嫌,但年幼的林慕禾还在东京生活,他忍不下心与这个人彻底割席,而西山的争斗不止不休,邱以期答应下来。
白以浓默然,收拾行囊,开始长达数年的闭关。
再往后的事情,林慕禾自己也能说出一二了。林胥成功靠着邱以期在剑道的势力坐稳中央镇官之位,而后升入中书,再然后,便是贵妃滑胎,之后他成功获得官家信任,升任尚书右仆射。
讲完这些,天色已晚。
白以浓神色依旧,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看着林慕禾道:“再次见你,没想过是那时的情景。”
狼狈的夜里,火把将前方照得一清二楚,她顶着与故人七分神似的脸出现,连自己都诧异愣神了许久。
“抱歉,若当时决绝几分,将你带回山中,或许就不是如今这般了。”她垂眸,语气很是诚恳。
林慕禾鼻尖酸涩,听她几乎没有起伏的讲述,却硬是听得愣神,浅淡的字句,她仿佛窥见了当年母亲经历的风华、岁月,隔着时间的长河,她感受到自己血管的起伏,那里流动着与邱以微相同的血液,是她与自己紧密而不可分割的血证。
命运总是这样阴差阳错,每一步都是精心计算好的,倘若当年将她带回西山,掌事之争激烈,不会牵连年幼的她?而那之后,是否还会与顾云篱相遇,如现在这样一步步走在一起?
这并不是最好的安排,多少有心无力、不可抗力才组成了如今的局面?埋怨同样在这场命运的玩笑中受伤的人并不可取,或许,一切的一切,都应当从那个始作俑者身上讨回。
顾云篱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听完,思忖了良久,方才恍然道*:“林宣礼大阿禾三岁,林慕娴大两岁……也便是说,邱前辈遇到林胥时,他便已有了家室。”
白以浓骤然抬头,看着她,瞳孔颤颤。邱以微绝不是会毁坏他人家庭的人,可又为何与林胥“相恋”,生下了林慕禾?
那个答案触手可及,顾云篱想,林胥城府极深,恐怕在第一次见到邱以微时,便已计算好了她可利用的价值,瞒下家室,步步引诱……
浑身一寒,林慕禾忽然冷笑了一声,把清霜吓了一跳。
她眼泪聚在眼眶边,眼中的恨经由泪水浸润,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邱以微消失、不再传信的那接近一年半的时间,究竟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