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官气养人,这几日,她身上便有了股不怒自威的感觉,瞥了眼那衙役,端的也是喜怒不形于色。
林府上下被围得水泄不通,就连寻常的小道都有衙役值守,顾云篱与林慕禾跟在她身后,见人少了些,这才停下脚步。
“含娘子怎么会来?”林慕禾问。
“近日奉命盯着开封府卷宗整理,官家赐职,要我协同整治开封府,”她撑着腰,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干两件事,收一份俸禄,若不是能为以后铺路,我万万不想下值了还来这里凑这闲热闹。”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说话,为她平素里冷冽的模样添了份生气,林慕禾闻言,轻轻笑了笑:“开封府既来,那方才发生的事情,可有决断了?”
“林慕娴已押入开封府牢中,现在只等着纪显允能否苏醒,只不过不论醒不醒得过来,都逃不开‘谋害朝廷命官’的罪责。”杜含环胸,朝前院的方向看去,“右仆射经此事,恐怕安生不得了。”
“竟然牵连如此之广?”林慕禾吸了口气。
顾云篱眸色黯了黯:“新科进士新婚被新妇所刺,无论是门风还是律例,都难善终。”
“是啊,想必今夜便有折子参上中书了,”杜含叹气,“其实朝中人不难看出右仆射的心思,他清流多年,女婿一上任便有往兵部调任发展的意思,不就是想慢慢朝枢密院伸手?”
可谁能料到,这一盘几乎没法输的棋局,就这样因林慕娴这一颗棋子而崩裂,这一切,难道不算是一种报应?
“自食其果,犹不可叹。”林慕禾冷笑了一声,朝杜含一拜,“多谢含娘子,今夜,恐怕要辛苦您了。”
“不辛苦,命苦罢了,”杜含摆摆手,给两人指路,“府尹正在前厅说话,我是得空了才出来透口气,你们去吧。”
顺着她所指,林慕禾与顾云篱一道先去,还未走到前院,便听见一阵由呜咽声编织起来的哭声,林慕禾一踏进,隔着眼纱,便看见几个丫头婆子跪在地上哭着。
身着官服的开封府尹正坐堂前,身旁衙役捕快站了一列,往日习惯了位高权重,别人看自己脸色的林胥此时此刻面色铁青,连主座也不坐,和同样失魂落魄,双眼无神的宋如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本官言尽于此,念在往日与大人的交情上,奉劝大人早做决断,尚且保全家族。”叹了口气,府尹继续道,“目睹此事之人太多,好问,我也帮不了你了。”
他说着,闻声看向走来的林慕禾与顾云篱两人。
“顾大人,您怎么来了?”他认得顾云篱,几次在福宁殿向李准参事时,顾云篱都在场。
“我来陪她,发生这样的事情,林娘子也想着回来看看。”
听见这边的动静,一直怔愣的宋如楠忽然仰起头,阴凉的视线刀子一般射了过来。
顾云篱蹙了蹙眉,向前站了站,将林慕禾挡在身后。
“如今只能等纪郎君醒来,笔录已记好了,不多留了。”点点头,那府尹朝前院众人拜了一拜,领着那一大群衙役乌泱泱地离开。
目送着他们离开,林胥已没有心思对刚到的林慕禾说什么,只是背着手,望着前厅正墙之上挂着的牌匾。
那四个大字“止水鉴形”挂在头顶,光芒已经有些暗淡。
“主君,大娘子方才被拉去典狱了,我已经打点了人,让他们在内照顾了。”见人走远,蔡旋适时地上前,道。
林胥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一步,却是一颤。
顾云篱看在眼里,果然,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不小。
“二娘子,顾大人,请坐。”蔡旋又摆上椅子,请二人坐下。
还没等两人坐下,一直沉默许久,没有说话的宋如楠忽然开口了:“你不能让娴儿待在牢里!”
林胥皱眉,看着她低斥:“不待在牢里,难道放出来?!等着旁人来参我包庇一个‘杀人犯’?”
“这事定有蹊跷!娴儿绝不可能杀他,她期盼这么久的婚事,不可能、不可能!”
“凭你一张嘴,就能说服今日婚宴上那么多双眼睛?”林胥冷笑了一声,“把她带下去,这几日不要生事!”
语罢,便有两个龙门卫上前来拉扯宋如楠,怎料还未近身,她便怒而起身,举起桌上的碗碟茶盏一把狠狠摔在了地上:“都给我滚!我是这家中半个主人,你们有什么脸面来拉扯我!”
飞碎的茶盏溅了一地,林慕禾险些躲避不及,被顾云篱拉到一旁,才未被碎片殃及。
“疯了,疯了!”林胥死死盯着她,往日与她维持着的那点平衡的体面也不复存在了,“本是和睦之家,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林慕禾心中难言,一时间不知是畅快多些,还是唏嘘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