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沉冤得雪,北地与你,此身终于分明了,我代阿喻也一道恭喜你。”她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谢谢谢谢,还得多谢你跟蓝大人,真不知道怎么谢才好……”萧介亭哈哈大笑了一声,说着说着,忽然一停,“只是既已真相大白,何时才能释放我师尊?”
身前的人身形僵了僵,抬在腰际的手忽然垂下。
萧介亭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杜大人?”
他神经大条,再笨再轴,见她不语,也察觉了一丝不对,但却不敢去猜,只能扯了扯嘴角,不死心地问:“朝廷定会释放我师尊的对吧?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杜含垂下头,似乎仍在组织着语言。
“杜大人,怎么忽然哑巴了?”
“萧官人,”她忽然开口,又抿唇,手指紧了又松,“这几日理卷宗时,我亦将典狱无论重刑犯还是轻刑犯,挨个盘查一遍,却并未找到你所说的那位……萧拥雪。”
额角一抽,萧介亭想也没想便摆手:“怎么会?当初我就是听闻我师尊被押解回京,这才——”
话说一半,他也猛然滞住,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朝廷要抓住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他,林宣礼不遗余力地抓捕自己,或许并不是因为不能在萧拥雪身上盘问出什么,而是因为,那场变故之中幸存的人仅剩下他自己了。
萧拥雪被押解入京从头至尾不过是个幌子,是引他不惜走烂双脚、迷路濒死在林中也要抵达东京为师门沉冤昭雪的引子罢了。
而杜含的表情也印证了他的猜测,梗住片刻,她垂眸,声音很轻:“后细查起来,问询到当日前去北地支援的兵将,只说……萧拥雪早已身死北地,连朔州都没出得来。只是你从北地奔逃,一心平反,未能与那里通信,不知此事。”
萧介亭的笑终究是僵在脸上:“师尊虽六十有四,可武功并不松懈,怎会、怎会呢……”
冷如杜含,此时看他语无伦次,也心有不忍,她欲言,最终还是又止。
北地的寒春直至四五月份才有回暖的迹象,一场大雪从十二月份下来,要到三月才能消融干净,而这场以一己私欲为开端的政斗谋乱,却生生将无数人困于这场大雪之中,权贵弹指之间,或许只是一金、一玩物,可却能带起一层激荡的涟漪,水波无情,无辜之人的性命尽数湮灭。
冲上脑中的愤怒难以平息,二皇子已死,那只剩择日问斩的桑盼,他想愤然起身找到这人一刀给她个痛快,可这想法刚刚冒头,便又被压了下来。
甩了甩脑袋,萧介亭长舒了一口气,低低对杜含道了一声“多谢”。
“你要去何处?”
萧介亭思索片刻,答:“自然是回朔州去。”
“你……不报仇了?”
“自有朝廷律法惩治有罪之人,我固恨,但北地不能无人……此番回去,我再想想,往后如何吧。”爪牙之力如何与朝廷的擎天巨臂相抗衡?恨朝廷自私的利用,却也恨自己无用,他脑中一团乱麻,心累身体也累,只想归家,回到朔州——
“朔州兵变,仅仅只是桑盼与李淮颂的谋划?”
门外,尽是奔忙的臣僚,屋内安静的气氛与外面格格不入,一道屏风后的两人对坐,天气逐渐转寒,众人衣衫都厚了许多,李繁漪穿了身深色的氅服,正喝着热茶。
李淮仪坐在轮椅上,眯了眯眼,也喝茶,问:“阿姐想问什么?”
“那夜鞑靼夜袭,你为何会与萧拥雪在帐中?”
“共商迎战鞑靼之事。”李淮仪移开眼,轻轻咳嗽了两声,答。
“军备松弛,当夜还有小队分散兵力围击鞑靼一支小兵,迎战之姿是这样?”李繁漪笑,“今春鞑靼进犯,你素不爱军事却自荐前去亲征,我便觉得不对,却只当你是长大了,想要历练,如今想来,处处是疑点,说吧,你与先帝共谋了什么事?”
“阿姐敏锐,我自愧不如。”
“你不必这样,”李繁漪摆手,“如今先帝已故,直说便是。”
“先帝忌惮江湖势力……是而想以刀术开刀,令我在北地演一出构陷的戏码,拉刀术下马,将其势力并入北地戍边军之中。”他说话简洁,三言两语便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