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操舵第十年,施以永遇见了李斯谚。
李斯谚是来江城谈项目的。他是标准的青年才俊,刚出大学便进了国企,一路攀上来,不到三十岁已经是部门经理了。
他祖父是搞政治的,文革期间倒了下去,好在撑到了平反的时候。他父亲便在祖父的荫蔽下仕途平坦,如今来荫蔽他李斯谚了。
李斯谚性子好得很,从来不避讳谈父亲。他大大方方接受父亲僚友的援助,也回报给他们看得见的好质量和好本事。
他这回来江城也是为了父亲僚友的项目。
那位伯伯家乡在江城,如今已成了位高权重的人物,便来惠及乡里,搞了许多好工程,点了名说江城适合发展。李斯谚“恰巧”便接着了其中一个。
“恰巧”过程中,那位伯伯一脸怀念,只可惜身体不便不能荣归故里,特地吩咐李斯谚给他拍照片回去,要“拍得真实、拍得质朴、拍得自然”。李斯谚知道这排比句是大人物们惯有的毛病,也知道所谓“真实、质朴、自然”,最后离不开的还是要“做旧”、要“漂亮”。
老人家总是善于美化记忆的。
李斯谚心里念叨着,特意要了一整个月的考察期排在江城。
而这第一站,就是老人家心心念念记着的江城渡船。
李斯谚是土生土长的帝都人。帝都没有渡船,只有颐和园的游船;他差旅辗转大半个中国,汽车火车自行车,摩机飞机拖拉机,样样试过;就连出海的轮渡他都去过那么一回,就是没乘过这小城的渡船。
他从江岸远远眺望的时候还颇为这船坞渡船的模样感到新奇,花了一元二角买了船票,四处张望着,却不止如何上船。
渡船与船坞之间用船头的绳索牵着,今儿浪大,船尾便被逼得时而靠岸时而离岸。舱门对着船的中后部,近的时候就三四十厘米,远的时候就差不多离了两米多了。
时间正逢着周一下午三点钟,午休的都上班去了,晚饭的还远着,李斯谚观察半天等不到人,只看着舱里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小女孩儿,此时正好奇地看着这位装束仪容与生了厚厚一层锈的舱壁十分不符的先生。李斯谚心想怎样也不能在她们面前丢了面子,便迈开步子一跨。
李斯谚这是出差,穿的是正儿八经的黑色西装裤与高头黑皮鞋。平时不显,这装束现在竟束手束脚的。他看准船离得近了,奋力一跃,没想到船比他快一步离岸了,前脚足弓刚刚够上船舱的边缘便要滑开。
李斯谚即将落下水去,手便被一股力量拉住了。他力气原也不小,后脚便在船坞一登,整个人向舱内扑了过去,终于避免了落水。
李斯谚撞在一个人的怀抱里,心知这便是帮了自己的人。他右手还拽着对方汗衫衣襟,左手被对方牢牢握在手里,也不顾忌姿势别扭便抬头去看。
施以永将这个冒冒失失差点落水的乘客救起来,也是好奇怎么这么大个人还不会上船,于是低头看他。
这便是李斯谚和施以永的初遇。
三
施以永说:“过船的,莫这么不小心。”
他用的是江城土语,平翘舌不分,音调也有些微差异。好在李斯谚走南闯北多年,对方言辨认能力也强了很多,当下就听懂了,直起身子点头道谢:“晓得了,谢了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