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仁凝望韫欢,见他两条浓密双眉叛逆地稍稍向上扬起。带卷的细长睫毛下,有着一双像玉露般晶透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像鲜花花瓣一样粉嫩的嘴唇,微微翘起的下颔,使得五官搭配美妙,衬着旧竹布长衫。而韫欢一样望着上官仁,只见他貌似秋霜菊花残,神如虬松意丰发。两个椭圆形镜框,一张巧舌如簧的厚嘴唇,加之一件蓝格子府绸长衫使他倍显年轻。
月光包裹着每个人,远处山腰间有轻如岚烟的雾色缠绕,如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盘桓。上官仁知道韫欢是自取其辱,这个犯了错误的年轻后生,此时有一丝孤掌难鸣的意味。而梁婉容对面前偷鸡摸狗的&ldo;强盗&rdo;嗤之以鼻,她心中鄙夷、排斥他,恨得想将他赶出山庄。但有上官黎的原故,也因上官仁大仁大义,才按耐住心间焰火。
梁婉容望着上官黎问:&ldo;就这么算了?太便宜了。&rdo;上官黎道:&ldo;妈,我们究竟兄弟一场。&rdo;上官仁无所谓地憨憨一笑,断然地道:&ldo;只要他改邪归正,再不犯错,可以原谅。谁没有犯错误的时候?&rdo;梁婉容气咻咻地带着上官黎和我,回身坐于花亭下。只听韫欢父亲说:&ldo;这孩子从未做过见不得人的糗事,是一时犯了糊涂。他忏悔过、犹豫过。现在上官先生能给他一条生路,真是菩萨心肠。&rdo;上官仁心里想:孩子年纪尚小,一年监狱的管教对他有好处。都是生生父母,皆有儿女,上官黎不一样让他提心吊胆,劳心费神吗?好在他有悔罪之心,态度端正,人生之路悠悠长,希望他将来走好。梁婉容转而问我:&ldo;黎儿的药吃了嘛?&rdo;我心中一怔,想起下午他一直闹情绪,给他的药恐怕还搁在梨花木厨柜上呢。我有一丝胆怯,嗫嚅地回道:&ldo;夫人,药给他了,只是不知道……&rdo;&ldo;不知道?&rdo;梁婉容微扬嗓门,音调提高了八度之高,&ldo;你是怎么照顾他的?药怎么能忘吃。赶快,把药拿来让他吃。&rdo;我立刻踅身慌慌张张地回毓秀楼拿药。
刚步入客厅,玉凤换穿一件黑色小袖褊衫,头发盘成一个圆髻,笑颤如花地望我。&ldo;凤姐还没走?&rdo;我搭腔地问了一句。玉凤笑道:&ldo;正要出门呢,你就进来了。&rdo;我走近梨花木厨柜,恰好看见有药丸搁在里面。我拿上药,端了一杯水,往外走。&ldo;淑茵,夫人在哪儿?&rdo;玉凤问我。&ldo;噢,在花园。&rdo;她就随着我一起前往花园。梁婉容见我拿来药,气哼地责令上官黎:&ldo;快把药吃了。&rdo;上官黎笑唏唏地接住药,给我扮了一个鬼脸,一仰头咽进嗓门。玉凤走近梁婉容,低声说:&ldo;梁夫人,我想请个假。&rdo;梁婉容凝视她,犹疑不决:&ldo;请假?怎么了?&rdo;玉凤笑道:&ldo;明天我要上杭州,给我女儿买礼物。&rdo;梁婉容道:&ldo;那就去呗,只是明天谁给做饭呢?&rdo;玉凤用顾盼闪烁的神情望望我,不好意思地笑道:&ldo;我安排给淑茵了,明天由她给先生、夫人做饭。&rdo;梁婉容回脸问我:&ldo;你们都说好了?&rdo;我回道:&ldo;是的夫人。&rdo;梁婉容听后不置可否,目光里含着一绺轻愁薄怨。
这晚,一群女工笑语暄哗地走回香墅岭。待走近众人,一个女工问王瑞贺:&ldo;王哥,怎么都在花园里站着?&rdo;王瑞贺笑道:&ldo;没啥事儿,上官先生同客人说话。&rdo;女工们走上前一一问候上官仁等人,只听上官仁问:&ldo;单卉,又去哪疯了?你们这些姑娘们,晚上要注意安全哩。&rdo;问话的女孩名叫单卉,时年刚二十岁。只见她细腰婀娜,伶娉婷婷。一件枣泥色针织衫,袖口绣着一圈虎豹纹。头上插珠花,耳上戴翡翠银流苏。目光盈然,小嘴饱满,俏美多情。单卉张望我们,急道:&ldo;上官先生,我们到镇上跳舞了,今夜回来得晚些。&rdo;猛然又觉得冒失,于是掩嘴咯咯笑了。梁婉容在单卉额上轻轻戳了一指头:&ldo;你们这帮捣蛋丫头,千万别给他生出事来。&rdo;单卉笑道:&ldo;上官先生、梁夫人请放心,我们姐妹作伴,会有照应呢。&rdo;说完,带着姐妹们嘻哈说笑间,逶迤而去。
第三十九章俱封口填补韫欢
上官仁忽觉心间五味杂陈,他望望韫欢身侧的我,认为我说话兼具女性的瘟柔美与分寸感,让人叹服。众人之间,我梳着一条长长的马尾辫,两颊像施了粉红的、润肤的胭脂。一袭翠绿软绸质料的媚嬉装,长裙曳地,使得我纯美靓丽。此时,一同伫立众人之间的韫欢,一抹羞惭氲在他的脸庞上。他刚刚十八九岁,在他娇嫩的脸庞上分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上官仁一看他,体格健硕,容貌不凡,惜憾间摇摇头。他心里想:如此一个貌美体健的男儿,怎么会走上歧途,误入囧牢呢?如果不加以正确疏导,倘若他再次入牢,那么,他的一生将是十分悲惨和黯淡。
上官仁问道:&ldo;你今年多大了?&rdo;韫欢抬起感恩的目光,喃喃地说:&ldo;先生,我今年十八岁了。&rdo;上官仁一声微叹:&ldo;哦!&rdo;轻轻弹尽了烟头上的墟灭。韫欢的父亲走上前,不胜感激地说:&ldo;上官先生真心饶恕他,我们感激不尽。&rdo;上官仁一笑,道:&ldo;他尚且年轻,不应该在监牢里度过他的人生。人生的舞台非常丰富,应该去做一些有益的事呵。&rdo;韫欢的父亲道:&ldo;先生指正的对,我正是这么想的。&rdo;上官仁望着韫欢,问:&ldo;出了牢狱,以后你有何打算?&rdo;韫欢一怔,望着他,一股暖流渐渐在心里流淌,像是灌进一杯烈酒,直捣心窝。上官仁又想:这个年轻男孩,一身毫无牵挂,刚从监牢里出来,倘他再闯祸生事,做出违法事情,那他岂不是又将复入牢狱。他是上官黎的朋友,论情论里,我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现在,看见他一副死乞白赖的样子,在心里凭白生出异样而激荡的浪花。一回眸,望见韫欢年尽半白的父母,他心生涟漪。&ldo;上官先生,&rdo;韫欢的父亲给上官仁递了一支烟,上官仁接了,捏在手指间徘徊,&ldo;如若不是您高抬贵手,我儿恐怕还在监牢里呢。是你给他了一次重新审视自己的机会,是你帮助了他走向社会。&rdo;上官仁一听,一蹙双眉,笑眯眯地望着:&ldo;我所做之事是人之常情。你们也不容易,带一个孩子,生活困难。现在,他&ldo;出宫&rdo;了,要学会重新做人、做事,千万不要再犯错误。有一回,绝不能出现第二回,否则,谁也拯救不了他。&rdo;&ldo;我们知道。&rdo;韫欢的父母亲双双异口同声。&ldo;既然如此,你们把他带回家吧,看管好他,不要再做错事了。&rdo;上官仁目光平静地望韫欢,取下眼镜,用纸巾揩镜面。一旁的上官黎警告说:&ldo;让他管好手脚,如果再&ldo;进宫&rdo;,他就属累犯了,判的刑法会加倍重。&rdo;韫欢的父亲叹气地道:&ldo;我们想给他找一份工作,不知道他能做点什么活。他单薄瘦弱,干不了重体力活,我们既焦急又无耐。&rdo;上官嫦说:&ldo;怎么不给他找个能约束得了他的活干哩?&rdo;韫欢父亲说:&ldo;我们也是这么想,但是……&rdo;王瑞贺突然上前半步,声如浑钟地说:&ldo;我们不是正在招聘吗,不如先生把他聘入纺织厂吧?&rdo;一语惊醒梦中人,上官仁稍想了一想,豁然开朗地说:&ldo;是呀,我怎么没想到呢?既然他愿意改过自新,不防让他进纺织厂搛点生活费。&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