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宥凡步出屋外,一个人伫步蜡梅丛里。我拿着鸾篦轻缓地一梳一梳,将头发攒束脑后,再找出一件短袖,换了一条茜草色灯笼裤。我攥着五十块钱走出屋,看见喻宥凡双手插进裤兜里,用目光探视蜡梅。喻宥凡问:&ldo;你收拾好了?&rdo;喻宥凡望着我,只见我面若桃花,目如点漆,白脸衬水瞳。我有些迟疑不决,说:&ldo;好了。单单我们俩个?&rdo;喻宥凡脸上带笑,道:&ldo;那还有谁?你总不会想让天下人都知晓吧。&rdo;
我紧紧随着他,一路上,我少言寡语。而他是出其的话多。小雨斜飞飘落,我给他撑着油壁伞,心神恍惚。只听喻宥凡道:&ldo;山庄最近来了两个尕娃子,将满十五岁,甭看人小,古灵精怪,招人喜欢不说,还会引逗笑话。&rdo;我怅怅地笑道:&ldo;纺织厂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工人,那些老渣子的工人会欺负人吗?&rdo;喻宥凡摇头道:&ldo;那要看啥人了,但凡有良心的,不会欺负弱者。但凡有心眼的,也不会被欺负。&rdo;还未走上芙蓉镇,风雨愈加大了,狂风吹袭,使人步履蹒跚。我用手挽住喻宥凡的臂弯,奋力往前走。
第五十四章黄淑茵命薄缘悭
香墅岭外的莫愁湖在傍晚景色霁丽,湖边植满茂盛的菰草、红蓼、芦荻与菖蒲,迎风萧萧,几只白鹤、水禽嬉戏其间。夜风徐徐吹过,有清淡的凉意。这一日逢上有薄雾,莫愁湖仿佛披着一层轻烟云纱,愈加庄重和神秘。
喻宥凡一连多日心绪难平,总有一抹靡靡愤恨之感徘徊心间,整日魂不舍守叹声连连。王瑞贺当然看出三分情状,虽不知如何启口,却料定必有它由。晚间,雨丝罢住,王瑞贺不知从哪提来两瓶烈酒,一只烧鸭,半斤猪肘,开导竹茅楼里的喻宥凡:&ldo;宥凡哥,有啥心事让你像丢了魂儿,走,兄弟带你找个地方消遣一下。&rdo;喻宥凡坐在床沿上,一手拿针线缝祙子,信口问:&ldo;你想带我上哪儿?&rdo;王瑞贺便把买来的酒、烧鸭和猪肘在他眼前一晃,炫耀道:&ldo;瞧,都在这儿,你就听我的,咱们上外面莫愁湖畔小坐一会儿,如何?&rdo;喻宥凡思量半天,道:&ldo;单咱俩人,行吗?&rdo;王瑞贺道:&ldo;有啥不行啊,那湖畔坐满年轻人,全在消遣快乐哩。&rdo;喻宥凡将缝好的一只祙子套入脚面上,想了想,笑道:&ldo;行,我跟你去,反正坐着无聊。&rdo;他笑着,用手系好鞋带。
两人提着酒食刚走出竹茅楼,迎面撞上了一个人。&ldo;喂,喻哥、王哥,你们上哪儿?&rdo;暗暗夜色里,两人一望,是素日里不常往来的韫欢。王瑞贺盯着他瞧,狐疑地问:&ldo;这阵子了,你来竹茅楼做啥?&rdo;韫欢一挠头发,诡谲地笑道:&ldo;我准备回家哩,方才和工友聊天,怎么你们带着酒食上哪快活?&rdo;王瑞贺毫不遮掩,告诉他:&ldo;我们上湖畔吃酒食。&rdo;韫欢听了眼眸一亮,突然来了兴趣。&ldo;那好嘛,闲庭信步,月下赏景,别有一番趣味。不防你们把我韫欢也带上,咱们同往湖畔。&rdo;王瑞贺微有迟疑,想把他推脱了,但听喻宥凡笑道:&ldo;想走就走甭,人多倒也热闹。&rdo;韫欢笑道:&ldo;那好极了。&rdo;三人走出香墅岭后,在莫愁湖畔寻见一处由青石垒堆的坐垫地。王瑞贺搁下酒食,马上搭韫欢一道,四处搜寻枯柴干草,在围坐地就近燃起一堆火焰。&ldo;王哥,湖畔阴森沁冷的,幸有一堆火焰,否则根本坐不住人。&rdo;&ldo;嗯,你再寻一些干柴来,咱们能多坐一会儿。&rdo;王瑞贺对韫欢笑道。一切准备妥当,三人便坐于湖畔。&ldo;嗤&rdo;的一声,韫欢为两人各点上一支烟,笑道:&ldo;今日与两哥哥坐在一处,真是甚感荣幸。&rdo;一旁,喻宥凡心事忡忡地望着湖畔上茂盛的菰草、红蓼、芦荻与菖蒲,眼前萦绕着我煞白怆然的神情。&ldo;宥凡哥,在想什么哩?&rdo;王瑞贺没答睬韫欢,只望着出神的喻宥凡问。&ldo;我在欣赏菰草、红蓼、芦荻与菖蒲,和湖上的鸟儿,&rdo;喻宥凡回眸望见湖畔上一只似鸳鸯、似野鹅的鸟儿在悠然戏水。&ldo;那是鸊鷉。来吃肘子肉。&rdo;韫欢说着,毫不客气,扯下一块肥腻的肉肘,塞进嘴里。王瑞贺拿起酒瓶,一人倒一杯:&ldo;宥凡哥,来喝杯酒,喝一点舒暖哩。&rdo;他递上一杯酒。喻宥凡接住酒呷了一口,顿时一股浓烈的酒腥味呛鼻入胃,道:&ldo;真辣!哦,真辣!&rdo;&ldo;要的就是酒的辣性,&rdo;王瑞贺瞄了一眼,喜道:&ldo;我知道哥有心事,特意弄些好酒、好肉,咱哥俩坐在湖畔,一面赏景,一面闲聊,不是很好吗?&rdo;韫欢斜看二人,揖过酒礼,一仰脖喝个精光。喻宥凡将酒喝干,抿了抿嘴,啧叹说:&ldo;好酒解愁,滋味甘醇。&rdo;说着,吸烟扑扑地吐了几口。韫欢坐近火堆旁,找见一根长棍拨挑火苗。王瑞贺笑道:&ldo;甭说,湖畔没堆火就凉人哩。&rdo;王瑞贺再次给他二人斟了一杯酒。三人借着一堆蓝色火焰照出的亮,和一片清皎月光,擎起酒杯一杯接一杯豪饮畅谈。喻宥凡满腹愁云,目光在湖光月影间穿梭寻掠。此时,喻宥凡的双耳根本听不进韫欢那些英雄气短的话,一门心思只为我由衷后怕。一年多来,我和他像兄妹一样鹩鲽情深,形影相随,山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喻宥凡明白自己是个粗鲁之人,丝毫不会体贴人、抚慰人。为此,我早已暗示过。如若不是王润叶的出现,如若不是造化弄人,也许,我们成就连理、比翼双飞也未尝不可。但一切皆为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