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阙美娟收拾完客厅,身着一袭绸缎罗衫裳,头上卡一支柳合叶璎珞,伫立上官仁先生的书斋中,仰望墙面宣画上的字痕,随口读道:
&ldo;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rdo;
会客厅里,梁婉容慵懒地斜靠沙发上。她的月白色旗袍下露出两条修长如锥的大白腿。我刚走入毓秀楼,萧老太太一气之下,急促嗬嗓,卟出一嗓黏稠的黄色痰液吐在痰盂盆中。我急忙上前,问道:&ldo;奶奶不要紧吧?怎么又吐痰了?&rdo;萧老太太拿出绿丝绸绢帕,在那干瘪的毫无血色的唇上揩了揩,哑声道:&ldo;茵茵,奶奶不要紧,人老了痰就多。&rdo;说着,拄着凤殇藜木杖,走入阳台。阳台上,一盆紫荆叶绿轻颤。萧老太太躺在轻纱流光软榻上,唤了一声阙美娟。谁知阙美娟正站在书斋凝神呢,压根没听到,不得已就让我唤她。我抱着上官灵童走向书斋。&ldo;美娟,奶奶唤你。&rdo;阙美娟愣了一愣,手拿方块抹布,扭头走出来,一眼看见梁婉容斜挂沙发上,背后靠的是一垒两个菱叶花边的丝棉枕头。&ldo;老太太,您唤我吗?&rdo;阙美娟丢下抹布,蹲在软榻旁,两只手攥成拳头,像两只小铁锤,轻轻缓缓,在萧老太太腿上捶。萧老太太目光宁静地注视着阳台上的画眉,听着画眉啭亮的啼叫。须臾,她昏花的老眼竟簌簌地流出泪。阙美娟望见,心里猛然一怔,问道:&ldo;老太太,您这是怎么了,想着什么伤心事了呢?&rdo;萧老太太语重心长地长叹一声,声如水潺,说:&ldo;我是疼惜重孙儿灵童,小小年纪就要扒心剜肺的,多疼哩。&rdo;梁婉容&ldo;嗳哟&rdo;地伸伸腿,责怨道:&ldo;妈,您是&lso;杞人忧天&rso;了不是?倘若医院肯给灵童开刀,说明还是有救治的希望,您别为他操心了。&rdo;萧老太太拿起软榻边一张小杌子上的佛珠,用手捻动,幽恨地说:&ldo;老天造孽!偏要给我上官家一个残障儿,作孽哟。&rdo;梁婉容从沙发上一毂辘地坐起身,拿起茶几上一盒香烟,噗一声,打出焰火,燃着烟吸了起来。阙美娟见萧老太太嗟悼不已,悄悄停顿下来。萧老太太说:&ldo;丫头,玉凤来了没有?&rdo;阙美娟回眸朝后厨的方向探了眼,回道:&ldo;老太太,凤姐还没来哩。&rdo;萧老太太悠声悠语地又道:&ldo;玉凤来了告诉她,我不想再吃肥鱼烧鸡了,最好来顿清茶淡饭。&rdo;我听着她们说话,走上阳台。我把上官灵童交给阙美娟,然后蹲下来,给老太太捏膀子。稍稍半刻,萧老太太一睁眼,见是我给她捏手膀,带惊带嗔地问:&ldo;茵茵,怎么是你?我当是美娟呢。&rdo;阙美娟抱着上官灵童说:&ldo;老太太,淑茵小姐非要亲自给您捏膀子。&rdo;萧老太太听了异常高兴,有一丝感动,眼角竟涌出一包眼泪。
上官仁气咻咻地从外面走进客厅。他一托黑框金丝边眼镜,望见我们,囔声道:&ldo;阿蓉简直给我丢人,芙蓉镇上已经有人传扬出来了。&rdo;梁婉容以为听岔了,忙不迭问道:&ldo;上官,谁给你丢人了?&rdo;上官仁未答复,将鳄鱼皮包一扔,拨通手机,将王瑞贺唤来。萧老太太随我也都站起来。狮子狗听见楼门外传来脚步声,从小杌子上跳下来,吠叫几声。等王瑞贺一走进,上官仁劈头盖脸地问:&ldo;难道没有给那些狗&tis;崽子安顿一下,别没事嚼山庄的舌根子?&rdo;王瑞贺没头没脑地听完,&ldo;刷&rdo;地一下,立即羞红了脸。梁婉容道:&ldo;上官,你好好和人家说呀。&rdo;上官仁接着说:&ldo;早上在镇上,被人扯住质问呢,说是山庄有个姑娘被人□□了,生了孽种,扔在茅厕里。简直说的要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rdo;王瑞贺悄悄地站着不动声色,梁婉容道:&ldo;他们那些人的嘴上贴过&tis;毛,是臊嘴。狗咬了人,人犯得着咬狗吗?&rdo;萧老太太让我搀扶着,小脚一搠一搠地走近。我的心脏砰咚砰咚地跳着,我将萧老太太扶坐下来,对王瑞贺说:&ldo;这件事是你的失误。昨天的事,山庄人人都在场,难道没有告戒他们一声?&rdo;王瑞贺自觉百口莫辩,抽吸鼻翼,木讷地回道:&ldo;先生,我给他们警告了,让他们不要乱谈乱讲,谁知道还是有人口不遮拦。&rdo;上官仁哼了一声,望了一眼,让他坐下。
再说阿蓉来到警察局后,整个人表情凝固,像是一坨熬出来的浆糊,让人看得揪心。警察将弃婴安放在值班室床上,开始详细地审问。警察问:&ldo;阿蓉,你的全名是什么?&rdo;阿蓉掩面低泣,呛然道:&ldo;朴蓉!&rdo;警察&ldo;哼&rdo;了声,一气呵成地问道:&ldo;孩子的生父是谁?你们交往多长时间?为什么生下孩子,又要遗弃?把你的个人情况说明一下!&rdo;朴蓉听了,不敢抬头正视警察。警察给她倒了杯水,才慢慢倒来:&ldo;十七年前,我出生在芙蓉镇爪哇村一个贫困人家。父亲朴夔,是个渔民,常年在外捕鱼。母亲窦玲玲,身患重病,常年卧床在家。人常言,屋漏偏逢连阴雨,十二岁那年,母亲不幸病逝。父亲为了养活我,卷着草席把母亲葬在城南荒丘岭上。我唯一的弟弟,五岁那年,在镇上玩耍时,被坏人拐骗,至今音讯全无。父亲忧怨思子成疾,也落下一身重病。从小,我是个懂事的孩子,喂羊、叠被、干活、理家,事事做的比同龄孩子要好。但有谁料到,父亲因病在我十六岁那年,也撒手人寰。我不仅成了一个孤儿,更成了全村人耻笑的对象。他们说我给家里带来灾难,是妖魔、是鬼怪。结果,不到十七岁我就被迫走出村,流荡在芙蓉镇街上。一年多来,我结识了男朋友,他叫阿墩,人很好,对我也照顾。不想怀孕后,他竟一改尊容,动辄对我拳打脚踢,还抛弃了我。后来,我得知香墅岭有个声名显赫的纺织厂,于是在冬天被招收进来。&rdo;警察听完讲述默思良久。面前单薄羸瘦的姑娘,身世悲惨,种种遭遇值得人同情。警察问:&ldo;阿墩长什么样子?&rdo;阿蓉道:&ldo;他颧骨不高而大,脸丰满如盘,无声笑时嘴角有微微细痕显出颧骨,略小点的眼睛,两片厚嘴唇。&rdo;警察朕重地对阿蓉说:&ldo;&lso;弃婴&rso;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虽然你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仍然要接受刑罚。&rdo;阿蓉泪水涟涟涕呛不止,两面窄腮上满是泪痕。警察递给纸巾,让她将眼泪揩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