沏好香茶,我印了一盒香篆,慢慢烧着。我娘坐着品茶,我便打开床边一个退漆四四方方的木奁,让黄静婷欣赏我的妆饰。黄静婷笑道:&ldo;妹妹,这些都是你的宝贝?&rdo;我莞尔一笑,回道:&ldo;称不上宝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rdo;黄静婷拿起一串红麝香珠,一颗一颗数。我笑道:&ldo;一颗香珠就值一千块。&rdo;黄静婷数完二十颗,眉梢微颦,笑道:&ldo;听说红麝比珊瑚还昂贵,你的木奁里竟有数十颗红麝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rdo;又拿起一只宝石戒指,细一鉴赏,蓝荧碧绿,光辉煌照,直摄人心,笑道:&ldo;妹妹,我好羡慕你。嫁入上官家,你将拥有吃不完的米粮,穿不尽的绫罗绸缎,用不完的胭脂水粉,享受不尽上流社会所谓的&lso;温柔乡、富贵场&rso;。&rdo;话音未落,上官黎大大咧咧地开门走进,身后雪姨也随之走进。旦见雪姨:一身云白软缎阔袖回纹兰字长衣,腰间系挑罗蓝丝绦,脚上穿着一双铆钉尖头裸靴,身轻如燕地走近,将一尊莲花鎏金底座的观音小像,用紫檀镶玻璃的龛,送给我供奉。雪姨问我娘:&ldo;亲家,你们还没睡吗?我知道你们要走,就来坐一会儿。&rdo;我娘一听,赶忙让雪姨坐在椅子上。我给雪姨斟上茶,同黄静婷坐于一旁。雪姨笑道:&ldo;上官对于你来山庄,十分高兴。他常说要去承德看望你们,但因为事务缠身无暇离开。&rdo;我娘脸庞浮着一层粲粲微笑,嘴角间勾出一条幸福骄傲的纹线。我娘发自肺腑地说:&ldo;这个不用你说,我们都知道,几百号的纺织厂需要人经营和管理。&rdo;雪姨微笑着,问黄静婷:&ldo;婷婷姑娘,你觉得茵茵的房间陈设如何,可过得日子?&rdo;黄静婷听了,眸中闪出一道幽慕光芒,笑道:&ldo;妹妹过得好,姐姐我自然为她祝福。我只愿他们夫妻白头携老,共度苍暮。&rdo;雪姨笑了一声,拿起茶杯抿了抿,淡淡道:&ldo;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此乃公理。我之意是想请你们放心,上官家不会薄待淑茵。纵然有疏漏之处,也是情非得已。&rdo;我娘低垂眼睫,个中滋味无人知晓,回道:&ldo;地位愈高,眼界愈阔。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只会让茵茵面面俱到,做一个称职的儿媳,让上官家满意。&rdo;雪姨一听我娘的话,正中下怀,悠然一声长叹,吐了茶梗,将上官黎从卧房唤出。
雪姨笑道:&ldo;黎儿因淑茵意外晕倒,人都憔悴了。&rdo;说话间,目光温静地瞥望上官黎。我娘心里有话说,思忖一会儿,勉强开口,笑道:&ldo;上官黎是我黄家的女婿,当初茵茵她爹很看好他。人说一山看着一山高,我们相信上官黎,他的心是纯正的、是无邪的,相信他一辈子会信守诚诺,会对我的茵茵好的。&rdo;空气份外潮热,上官黎鼻翼沁出汗珠,脸颊上红润透亮。他坐在雪姨身旁,一手撑起困顿的头颅,一手轻拈一支香烟,断断续续,往嘴里吸。众人看着他,既有心责怨,又无法开口,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使人爱恨交织。黄静婷望着,见他神态怅然,目光微暗,只顾自己若无其事地烟吸,好像全然不顾及他人的议论之声。&ldo;妹夫,你倒是说句话呀?&rdo;黄静婷忍不住发话了,轻拍上官黎的肩膀,说:&ldo;淑茵妹妹常说,他今身对你付出了真爱,真不希望你背叛离弃她。你明白吗。&rdo;我娘笑道:&ldo;茵茵心底善良,从不会与人争风吃醋,斤斤计较。但因此原故,我担心她受不了别人的气。&rdo;雪姨赧然一声轻笑,回道:&ldo;黎儿有大老爷们的风范,行事独霸,但我相信他对茵茵专心致志。&rdo;我轻笼一头秀发,绾着发丝,娴雅幽静。正是:花怜小劫,薄命堪恨,一样销魂处。香篆人冷,灯深漏静,一处闲言碎语。黄静婷笑道:&ldo;妹夫,想必你酒喝多了。总之,在我们走之前,想听妹夫表个态,我们也就心安理得了。&rdo;雪姨笑道:&ldo;他会表态的!这一点请你们放心。&rdo;我低声道:&ldo;我娘原本明天就走,是我非要让她再多住一日。雪姨,这两天还烦劳你开劝她呢。&rdo;雪姨&ldo;嗯&rdo;了一声,应允道:&ldo;我明白!茵茵,关键现在是你。必须每日保养身子,玉凤那边,梁夫人早已做了安排,伺候你三茶五饭,每顿皆进食大枣、鸡鸭鹅肝。它们能补血养神。&rdo;上官黎掐灭烟头,抬起脸庞,竟让我们又看见他那风流儒雅的尊容。上官黎凝眸望我,回道:&ldo;先让她疗养身子,不能再有晕厥之事发生了。太丢人!&rdo;雪姨补充话:&ldo;黎儿说的对,这总归让人胡乱猜疑。茵茵,以后千万自重,别再有事情。&rdo;我回道:&ldo;雪姨,这个我懂,上回,是因照料灵童日夜操心所致,其实并无大碍。&rdo;黄静婷凄美而笑:&ldo;你还狡辩,手掌也磕破了皮。万一再有差池,就成大事了。&rdo;我娥眉轻颦,应着笑了笑。
雪姨笑道:&ldo;喂养孩子是个体力活,费神!以后多让美娟给你帮衬着。&rdo;黄静婷给雪姨的杯中斟了些茶,婉婉说:&ldo;雪姨是见了大世面之人,说话、办事让人觉得心悦臣服。雪姨,你要给妹夫和淑茵疏通情绪呢。&rdo;雪姨笑道:&ldo;我明白,婷婷姑娘放心。&rdo;
正说话呢,葆君和王瑞贺来看望我娘。旦见葆君:一袭金黄的合身缎子旗袍,领头上,锁着一枚拇指大殷红的珊瑚梅花扣。一头檀黑长发,从中分开,披到肩上来。她有珠贝的眼底、黑曜的眼仁,有珊瑚的唇与澄金肌肤,从上到下无不透射出我的影子。而王瑞贺依旧是晚宴上穿的一件条纹格子青绉衫,手臂上的绒毛在灯光下泛出柔软的浅金色,头发斜梳有型,厚唇丰润,耳大外突。我娘问王瑞贺:&ldo;瑞贺啊,纺织厂的工作忙吗?&rdo;王瑞贺笑道:&ldo;一切已习惯了,您老别为我担心。&rdo;葆君问:&ldo;来去太匆忙了,娘,不防就住一个礼拜,等我手上绣完这件绣品,带你上杭州逛一回。&rdo;娘摆手笑道:&ldo;那怎么成,你爹一个人在家忙不过来。&rdo;王瑞贺说:&ldo;既然您执意不肯,只能等葆君结婚之时,我们亲自陪您老进省城逛。&rdo;雪姨笑道:&ldo;孩子们心里热忱,你不应该拒绝。&rdo;雪姨又笑道:&ldo;淑茵娴淑温慧,葆君精明手巧,你的两个闺女真乃鸟中凤凰,花间牡丹,天上仙娥,人间妈祖。&rdo;我娘听后,眸中露出一丝霎忽而逝的笑意,翁声翁气地说:&ldo;闺女长大了,心就不在我们的身上。正是大人的心在儿女身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rdo;葆君笑道:&ldo;娘说的是什么话嘛,我们怎么能忘了爹娘。&rdo;王瑞贺问:&ldo;阿姨,如今身体怎样了?&rdo;我娘回道:&ldo;有女婿给找的名医,调养半年,那肺痨的顽疾已治愈大半。&rdo;上官黎环视我们,问:&ldo;茵茵,你娘返回时需要多少钱?请仅管开口,我给她们准备充足。&rdo;我娘听了,忙不迭回道:&ldo;这个不用你管,我有回家的钱。&rdo;黄静婷将头发顺到耳朵后面,暖晕灯光下,她的脸有一种完美得近乎迷幻的美,她露出白瓷样的牙齿,粉红而娇嫩的唇轻轻地抿着,笑了笑:&ldo;妹夫,只要你有心,我相信茵茵娘会记在心里的。&rdo;雪姨笑道:&ldo;既然你们都来了,母女几个就多坐会。那位罗教授正在毓秀楼,我过去应称一下。&rdo;说完,起身出门。众人将雪姨送出雪琼楼。上官黎因醉后神疲,回卧房歇息,只余留我和葆君、王瑞贺、以及我娘等人坐着。窗外月光辉映,莺啼蛙鸣,嗅得见一阵荷叶菱角的幽香眷眷扑入房中。我们暄聊大半夜,直到月升中天,云开四际,才各自抽身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