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队三五,悄然自东巷、南墙、田头小路钻入村口两侧。
为首一人背着锄头,一进村口,便低声喊道:“我们是柳湾村的,前头听动静不对,韩帅早吩咐,要盯紧下水村动静,我们人来了!”
一旁刚斩落敌骑的余让抹了把脸上的血,转头看了他一眼,冷不丁咧嘴一笑:“来得好,狗日的金军怕是要以为真逮着肥肉了。”
话音未落,又有几队人陆续加入战圈,有的披着蓑衣、有的挑着空筐,甚至还有人拖着两只假装被吓瘫的驴子,浑身都是土,但腰间却各自掖着短刃弩机。
“东堰村到了!”“柳林头这边也齐了!”“我们老槐镇来的,一路躲着金狗,刚到!”
“好!”余让一边劈翻一个金兵,一边大声喊,“通通列队分两边!先别乱冲,听我号令,打不是要赢,是要拖,拖死他们!”
这些村民一声不吭地按命布阵,转眼便有数十人从四周民宅、街头巷口各处接应,形似散乱,实则布成了围敌之势。整条村口像是活了过来,一口气,压得金军小队节节后退。
但余让很清楚,这才刚开始。
外围方向,金军主力并未轻动。
东边山腰之上,一片灌木掩映之中,一名身披羽衣的金军副将正端着望筒盯着村内动静。
他神情冷峻,语气低沉:“宋军动得太快这村子不像空的。
一旁副校皱眉道:“要不要先合兵冲村?他们人不多。”
“不可。”副将断然摇头,“这不是正面主战场,这只是鱼钩。他们若真想死守早摆阵迎敌了,既然是拖,说明主力尚未到场。”
“咱们的任务,是伏击韩世忠,不是陪他们死咬。”
他说着,手一挥:“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骑兵分两队,绕后柳林坡和西渠口设伏。步卒原地隐匿,等韩军主力动,我们再收口。”
“诺!”
于是夜色之中,大片金军悄无声息地扎下营地,战马蒙口、士兵匍匐草丛,队列拉开,像一条暗中的巨蟒,悄然盘踞于村外三里开外的林缘坡底。
夜已至子时,施口江面一片漆黑,唯有浪声不时拍在岸边,带着潮水回流的沉闷低响。
风微起,水面泛起鳞光,仿佛有千军万马潜伏水下。
这一夜的风,潮得很古怪。
江岸金营主帐内,几名金军将校围坐地图前,气氛凝重。
“人呢?”副将脸色阴沉,“说好的这个时辰接应褚良,怎么半点影子都没有?”
“他不会反了吧?”另一个偏将低声嘀咕,“毕竟是宋人,又是韩世忠手下出来的”
“哼。”主将耶律博纳冷笑一声,手指点着案上地图,“若褚良真反,宗翰将军岂会让他活到现在?这人有用,懂我们军制,知施口周边水路布防,是我军安插进去的一根钉子。”
“可这钉子到底是钉在宋人肉里,还是反过来,钉我们眼皮底下”
“闭嘴。”耶律博纳一甩袍袖,眸中寒意更重,“这次宗翰将军亲自放权,我等只需等他配合,一举打通施口,随后合围韩军主力。这仗若打成,南线咽喉可破。”
众将噤声。
就在这时!
“将军!”一名斥候自江边奔入主帐,连声禀报:“江上有船,约三十艘,皆从南岸开来,船头挂着褚字旗号!”
众人精神一震,纷纷起身走出营帐。
站在施口临江高地,举目望去,只见远处江面,数十艘中型楼船正如影而至,排水并进,船头挂着火盆与青灯,在雾气中微微摇曳,极像一条隐隐游动的青蛇。
为首一船,帆上赫然书着一个大大的褚字,迎风猎猎。
耶律博纳眯起眼,唇角扬起:“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