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金军小队如影而行。
他们换马轻甲,压低马蹄,随行斥候皆为熟地之人,一路披星疾行,往下水村方向突进。
半夜时分,月光被厚云遮得死死的,下水村内黑灯瞎火,静得出奇,只有偶尔夜风穿过瓦楞的声响,像是老天爷在喘气。
村东头那户老祠堂内,余让正靠着一口破炉子坐着,身披旧棉袄,腰里却压着一柄短刀。他对面坐着的,是村里的老村长石万良,一身粗布麻衣,眼下虽苍老,但精神却格外清醒。
炉火噼啪响着,照得两人脸上一半红一半暗。余让用刀鞘轻轻敲着炉沿,低声问:“疏散得怎么样了?”
石万良点点头:“基本撤完了。老弱病残两天前就陆续送往南岭那边了,青壮藏得更早,有地道、有柴垛、有旧仓。你那批兵装得不错,看着就是村里壮汉,没一个穿错鞋的,宗翰要真来,八成看不出破绽。”
余让闻言轻轻点头:“韩帅的命我不敢打折扣,这步棋咱必须下得细。”
他起身朝门外看了一眼,又道:“寨门那边今晚我加派了两人,东坡、渠边也都做了标记,真要打起来,我们这边能撑一炷香够他们撤。”
话音刚落,门帘哗啦一声掀起,一名宋军小将快步冲进来,低声禀报:“副将,探子回报,金兵开始进村方向调头了!看路径,是朝我们这边来的!”
屋内气氛登时紧绷。
“几人?”余让当即问。
“先锋估计五十骑,后头还有两小营,分三路,朝这边挤进来,像是试探,也像是真动了。”
“知道了。”余让眯了眯眼,转身道:“去,立刻按预定信号通知古渡桥、白马庄两村,开始后撤程序。”
“是!”那兵士应声飞奔而出。
余让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石万良,语气放缓:“石叔,后头这段就交给你了。你领着村人从北边山道撤,等出了村,就绕南渠去往三沟林。那边我安排了接应。”
石万良却没立刻应下,只是皱眉:“你呢?”
“我留。”余让声音低沉,但不容置疑,“我得带人拖住这一波。不拖住,村子就是活靶子;不拖住,韩帅那头主力来不及转场。”
他语气放得极轻,但字字带着压。
石万良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但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老头,只是顿了一下,忽而开口:“你留得住?”
余让咧嘴一笑,拔出那柄短刀在手上转了转:“咱不留得住,韩帅也不会把这口锅塞给我。你尽管带人撤,宗翰真想咬,咱这边得让他咬得费牙。”
石万良盯着他看了几息,点头起身,拍拍他肩膀:“行,那你小子撑住,石叔我给你守住人。”
余让点头:“有你这句,我就放心了。”
片刻后,老村长带着几名青壮从后门离去,而余让则领着二十多名假扮村民的宋兵,迅速分入各个民宅、旧巷,藏入早已准备好的埋伏点。
余让目送石万良一行人消失在夜幕之后,深吸一口凉气,转身快步走出祠堂,脚步一沉一稳,一直走到了村头。
村口三岔地,老柳树枝桠摇晃,风声裹着冷意。天上依旧黑压压一片,月光被厚云遮死,四下像是个吞人的口袋。
他站定,身形如石,衣袍破旧,腰间缠着条半脱的麻绳,活脱脱一个在村中巡夜的看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