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良转身欲走,又顿了顿,低声补了句:“还有,把死的兄弟,就地掩埋,按宋礼厚葬。金兵的尸体,也一视同仁,堆火烧了吧。”
副将一愣:“金人也烧?”
“他们是敌人,但也是人。”褚良的脸被夕阳拉得绷直,“战场上拼命归拼命,但咱是人,不是畜生。”
说罢,他翻身上马,目光扫过整片被血浸透的村庄,目光一沉,再不多言,一夹马腹,独自离去。
两日后,韩世忠中军大营。
帐外旌旗招展,帐内刀甲列列。
褚良一身灰袍,浑身伤痕未愈,踏进帅帐那刻,气息略微一乱。
“褚良拜见韩帅。”他单膝跪地,抱拳拱手。
“起来吧。”韩世忠正坐于帅座,眼神凝重,眉头一挑,“我这两日,消息陆续传来。你在下水村那一仗,打得漂亮得很哪。”
褚良起身,神色平静,声音却哑得几乎沙了嗓子:“回禀韩帅,此战虽胜,但死伤惨重。若非韩帅提前布下伏兵,周边数村配合得力,我这点人手,怕是早叫宗翰撕成了肉泥。”
“你少来。”韩世忠笑了一声,面上并无半分轻松,“布兵再好,若无你深入虎穴三月,引得宗翰误判战机,哪来这场胜?下水村能守住,是你命硬,也是真能打。
他走下帅座,拍了拍褚良肩膀:“说实话,当初你请命去诈降时,我压根儿没把握你能活着回来。”
“我也没把握。”褚良低声笑了一下,神情中透出一股淡淡的疲惫,“不过我知道,若真要撕这口金狗的咽喉,不扎进去点儿,撕不动。”
韩世忠闻言,沉默片刻,继而点头:“褚良,你是我韩世忠手下,最能狠下心的人。”
“多谢韩帅夸奖不过这心狠,也就这一次。”褚良望向营外天光,声音淡了几分。
“三个月跟着金人吃马肉、睡雪地,看他们打南人时眼都不眨。到后来我真怕自己哪天看着都麻了,真变成他们的人了。”
韩世忠闻言一愣,随即长叹:“活着回来,就好。你这条命,值了。”
帐内沉默片刻,风声拂过营旗,帐外远山连绵如画。
韩世忠忽地收了脸上的笑意,往旁边案桌走了几步,摸出一封封蜡未拆尽的书信,扔在案前。
“你知道,咱这一仗为啥能布得这么细,藏得这么深,连宗翰那老狗都跳了进来?”他说着,淡淡抬眼看着褚良。
褚良一愣,迟疑着接过信,低头一看,署名不是别人,正是宗泽亲书。
“这是”他眉头紧蹙。
韩世忠缓缓坐回帅位,沉声道:“三个月前,宗老爷子收到一封密信,说金人南侵在即,若想一战而破其锐,不必正面死磕,而应以诈降引颈,擒其主将。你我看着像是主谋,实则不过是按兵行棋。”
他顿了顿,看着褚良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钦服:“写信的那人,就是咱眼下的圣上。”
“赵恒?”褚良眼神骤缩,几乎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低声问,“就是那位假皇帝赵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