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门一关,灯一亮,他才像突然泄了气一样,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的汗全冒了出来。
这几年来,他跟过不少主子,也走过不少灰路,可像赵构这样压着人心走、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还真是不多见。
尤其是那句,“你孙廉,绝不会亏。”
听着像赏识,实际上分明是个沉甸甸的套子,一脚踏进去了,就很难再拔得出来。
他坐在床边,盯着地上那双沾着泥水的靴子发呆,脑子里回荡的却是另一句老话:“朝廷的事,从来没有亏不亏,只有死不死。”
最开始接这活儿的时候,是魏信亲自来找的,说是陛下旨意,要在洞庭湖一带试点屯田政策,为的是赈济北地流民,也为后续军政整编试水。
他一听陛下旨意,哪里还敢不从?当即二话不说应了下来,甚至比赵构身边那些心腹还要上心,替他出谋划策、安排人手、打点地方豪绅。
可现在想来,事情越做越深,这个陛下旨意的说法,反倒越来越像是块遮羞布。
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
临安那边的折子、通报、榜文一桩桩传出来,都是些让人说不出话的政绩:赵桓收回盐权、重整兵部、减免田赋、南北互通,连西夏人都倒过来要邦交了。
民间口耳相传,说这位年轻皇帝是读书人出身,仁心谋国,前些年兵乱才暂藏锋芒,如今一稳定,立马手起刀落、敢抓敢放。
就连官场老狐狸们现在都不敢在背后叫他假皇帝了,反而在私底下议论:“此人若不是宗室血脉,那也是真的有帝王之资了。”
孙廉听得多了,也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皇帝,真会下旨让人在洞庭湖圈地?
真会为了那么点屯田政绩,拿百姓的命去填?
他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只当自己是个奉命行事的中层,你让我圈,我就圈;你让我安抚,我就安抚。可现在越看赵构的态度,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人,压根不像是在奉旨办事,更像是在搞他自己的小王国。
铺地、练兵、修粮仓、建垦丁,这哪是政务?这分明是备战。
更诡的是,他从头到尾都没见过一纸写着皇帝亲旨的公文,连一枚实打实的御印都没落到手,全靠魏信三两句话带来所谓口谕。
而且赵构那语气,越来越不掩锋芒。刚才那句只要局势一乱,士绅和朝官会请我整顿朝纲,这话,哪里像是一个受命办差的前太子说的?
这是在等赵桓出事,是在等变天。
孙廉心里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几天前,镇上书铺里传来的一张地方百姓感恩图,画的是临安城外,百姓送米送菜,围着皇帝欢呼,说大宋要中兴了。
他当时还笑,说是做戏,但现在,回想起赵构的那一脸自信,他忽然觉得有点凉。
他坐了一夜,直到外头天光渐亮才站起身来。
眼下局势不明,他不敢轻举妄动。但有一点他已经想得明明白白:该干的活儿,还得继续干。
毕竟这摊子是他一手铺的,真要撂了,先死的就是他孙廉。
但,他也决定了。
从现在开始,他要亲自盯赵构这边的动静。
赵构到底是不是代表朝廷,是不是奉赵桓的意,他要看清楚、听明白、查干净。
一旦有变,他要先保自己一命,再想退路。
孙廉提笔写下一封调令,让自家几个心腹分头盯紧魏信手下在几个村头的动作,又特别吩咐一名老熟人,盯住城中书坊里有没有朝中公文更新。
一切安排妥当,他收了笔,抬头望着窗外:晨光破云,洞庭湖方向水汽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