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看着他,拍了拍桌面:“你家那丫头,比我们这些老臣都能算。她不会把这点分寸看错。”
李纲却忍不住笑了一声:“说句题外话,赵桓要真是个纯粹靠运气上位的,那还能让我们两个这么谨慎提人?你们史家也不会这么小心翼翼地谋局了。”
三人对视,笑意却带着点沉。
史澜抬手举杯:“既然如此,这事我回头让芸娘自己处置,宗公、李相今日这席,就当是我多嘴了。”
宗泽和李纲也举起杯来,宗泽道:“你这多嘴,也不是坏事。提醒了我们,南方确实得有人盯着。”
李纲道:“盯归盯,嘴还是得闭着的。”
杯碰清脆,几人心照不宣。酒宴继续,话题回到朝局大事,仿佛刚刚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酒席散后,已是黄昏。
史澜回到府中,披着暮色进了书房,坐定不久,便取过笔墨,摊开信纸,提笔如行军布阵般一丝不苟。
他没多废话,信里写得直白:宗泽与李纲皆婉拒一事,二人言之凿凿,称后宫纳妃属帝家私事,不便插手,亦恐落人话柄。我已识大体,不再劝说。芸娘,此事终究还得由你出面。
写罢,封好,盖了印,让人快马送入宫中。
次日申时,秋蝉声起,宫里风透窗纱。
史芸披着一件月白色织锦薄衫,手中拿着那封父亲的信,看完后轻轻放下。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她理解宗泽和李纲,甚至比他们自己还早一步想到了这种回应。朝堂上的人哪一个不是打着算盘活的?
谁都知道后宫之事动不得,尤其是现在,赵桓坐得越稳,规矩就越要立得明明白白。宗李二人身后各有派系,若为她一事开口,便容易被人咬住把柄,说他们是在扶持史家壮大私党。
他们不说,是自保,也是护她。
可偏偏,最难受的,是她不能不说。
史芸合上信纸,轻轻摩挲了一下桌角,脑子里却是一片沉静。她当然明白这个时候开口有多冒险。赵桓对她信任不假,但他信的不是感情,是她的克制。
她若亲口请纳妃,哪怕出发点再高远,他也难免要算一笔账:你史芸是不是想在宫里立山头?
她不想赌。
当晚,乾清宫灯火微明。
赵桓披了常服,一身并不讲究,连头发也只草草绾着,来到凤仪殿外时,连通禀都没叫。
殿里宫人一看见他,忙下跪请安,他摆了摆手:“免了,都下去吧。
一阵脚步声后,史芸听见门帘被轻轻掀起。
她抬头,赵桓已经走进来,眉眼间还沾着未散的夜气。
“你今日神思恍惚。”赵桓开门见山,“午后送去的茶你只喝了半盏,账册也没翻几页。有什么事,跟我说。”
史芸垂下眼,轻声答道:“臣妾只是累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