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廉盯着赵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探口气的意味:“殿下,恕属下直言,这些漕运商号与粮坊背后究竟是谁主的意?真是陛下之命?”
此话一出,屋内空气仿佛顿了顿。
赵构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眼望了他一眼,眸色深沉,依旧带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却比刚才凉了几分。
“孙大人。”他语气不急不缓,手指敲了敲桌案上的地契,“你是读过书的,知道什么叫政令一体,君臣同心。”
“如今朝廷北战方起,诸事尚在草创。岳州不过是屯粮的一个节点,怎么突然就让你怀疑起了谁的命令?”
孙廉不卑不亢:“属下不敢妄议,只是”他语气顿了顿,拧着眉头看着他,“若真是陛下亲下的旨意,总该有文书、有公印、有传命之人。可如今属下所见,不过是殿下您一人之言。”
“换句话说,属下非不信殿下,但若这事真要担责,我孙廉,需得看得清楚。”
赵构闻言,手指一停,目光一收,笑意也缓缓收敛了几分。
“孙大人这话倒是实诚。”他盯着孙廉,像是在重新打量他这个人,片刻后笑了笑:“你也不糊涂。”
“只是眼下你我都在局中,有些话我能说,有些事你不能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手背负在身后:“你若真想看那道圣旨,我倒也不拦你,但很遗憾,圣上如今倚我办事,许多命令都是口头交代。”
“你要写个折子问陛下,当然也行。”
他说得平静,可那你写折子的话一出,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真敢写,后果自负。
孙廉听得出来,脸色没变,只是目光凝了几分。
他不是没见过官场虚实,但从赵构这番话里,他听出的是另一层,根本就没什么圣旨。这事从头到尾,就是赵构在主导,只是打着皇命的幌子,行自己的局。
“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孙廉低声道,眼神却少了几分敬意,多了几分冷静。
赵构笑了笑,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你明白就好。你是聪明人,岳州由你镇着,我也放心。”
“至于百姓嘛”他抬了抬手,“他们这点苦,比起整个大局,不算什么。”
“待将来局面稳了,水利修通、漕道可行,再拨些赈粮,也不迟。”
“这天下,有时候是要靠人忍的。”
孙廉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低头一揖:“属下告退。”
“去吧。”赵构摆了摆手,转身回到了桌案前,重新翻起地契,却没再看他一眼。
孙廉退到门外,一阵江风吹来,将他袖袍轻轻拂起。
他站在台阶下,望着灰蒙的湖面,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赵构说得再轻巧,自己若真出头,便是棋盘上的弃子。可不出头,眼睁睁看着百姓被逐屋夺田、流离失所,他也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阶而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踏得沉。
从赵构那里出来,他知道一件事,接下来的路,自己只能靠自己判断了。
朝廷是不是真的知道?圣上是不是真的授意?他不敢肯定,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岳州,是要出大乱子的。
孙廉下了台阶,风越吹越大,江面雾气一层一层铺开,像罩着一口大锅,闷得人透不过气。
他没有直接回州衙,而是顺着堤边走了两里路,沿着水道,转进了东街口的桂和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