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老字号,招牌斜挂,门槛坑洼,是岳州少数还能算得上干净的地方。
才刚进门,里头就有人起身招呼:“哎哟喂,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孙太守么!”
孙廉一见此人,脚步一顿,神色竟是意外里带了几分欣喜。
“秦喆?”他脱口而出。
“正是。”那人笑着迎上来,“两年不见,你这官帽越戴越正了,我在码头刚下船,哪想到一抬头就撞见你这位岳州父母官啊。”
孙廉顿时也笑了,眼里是真情实意:“你不是在户部待着吗?怎么突然回岳州?”
“处理一些私事。”秦喆摆摆手,“老母年迈,病重来书,我请了假,就想回来看看。放心,不查账,不验仓,这回是真探亲。”
两人落座,没多寒暄就叫了壶老酒,两碟小菜,一边喝,一边扯起过往。
“你记得咱当年同窗时的誓言吗?”秦喆将酒一饮而尽,“说将来谁先做州官,另一人来讨口酒喝,如今我这口酒,可算喝上了。”
孙廉笑着摇头,却没接话,只是举杯陪他一饮。
喝到三巡,秦喆忽然收了笑意,侧头看着他:“你啊,从刚才进门就不对劲。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
“我当你是老朋友,不多嘴,可你坐了半天,酒都不香,不像你。”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孙廉顿了顿,把酒碗放下,沉默片刻后轻声道:“秦兄,你若是我以外之人,我今日一字不说。”
“可你我当年同年入仕,一起挨过冬天写卷、夏日背书,吃同样的菜饭,住一间破庙,我信你。”
秦喆表情也收了些,认真点头:“你说,我听着。”
孙廉压低声音:“岳州眼下这圈地一事你听说了没有?”
秦喆眉头微动:“略有耳闻,说是朝廷要在洞庭设粮屯?”
“不错。”孙廉点头,“可这圈地,不是圈荒地,而是圈良田。”
“百姓被赶,村子被拆。光这个月,我州里就接了七起械斗、两次哗民,死了人。”
秦喆神色也沉了几分:“这是谁主的事?”
孙廉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赵构。”
秦喆先是一愣,旋即眉头拧了起来:“他?那不是太上皇的”
“你说的对,”孙廉没让他说完,“他在岳州,不只管圈地,连人事、仓务、漕运都插了手。关键是,他说这是陛下的命。”
“可他拿不出圣旨,拿不出钦差文书,全是他口头吩咐。”
秦喆皱眉:“你没去问?”
“我问了。”孙廉苦笑,“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口谕,还让我写折子问陛下。”
“可你我都知道,这种事一旦写进奏章,是谁先倒霉?”
“是你。”秦喆沉声道。
孙廉点头,神色低沉:“这事我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