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福也不矫情,干脆利落地接着说道:“我今儿回去就召人。孙家村虽然不大,但这半年,起码五户人家被逼着割地,那些地是怎么没的你们都知道,嘴上说是买,哪有买卖不讲价的?直接带着打手上门,三百文一亩砸你桌上,还不给你写悔约的口子。”
“这些人家,地没了,活也就断了。家里年轻小子天天窝着,早憋着一肚子火,你只要一句话,他们肯定愿意来夏诚寨。”
“你说是学打鱼也好,是学撑船也罢,来得踏实,用得住——我说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加重语气,视线扫了一圈屋里其他人,那意思很明显:你们谁敢装聋作哑,我孙有福先不答应。
屋里安静了一瞬,接着就听见有人哼了一声:“孙老哥说得没错!我漆湾村也有两家人前几天才被轰出宅子,屋都拆了。人现在栖在竹棚子里过夜,冷风一吹,全身都哆嗦。”
“你说人家怕死?不,他们是没看到一条路。现在有条路了,我回去就动员。”说这话的是漆湾村的老寨主崔老大,七十来岁,一身皱巴巴的灰袄,看着干瘦,可一开口,底气足得很。
“我水东寨也出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起来,“上月刚失了两垄地,家里两个儿子天天嚷着要去镇上拉横幅。横幅啥玩意咱不懂,但我晓得他们是真咽不下这口气。你这边开了门路,他们求都求不来。”
“我青桐村十个,不多,但肯干。”又一人道。
“我柏岭庄,先来八个。”旁边一名中年汉子也起了身,“能上船、能提桶,能劈柴的,我都给你挑出来。”
几句话之后,整个屋子像被人打开了闸口,众人一个接一个站起表态,没人再沉默。
气氛起了变化,不再是怕事的低头寒暄,而是一股说不清的热,压着,却稳稳地在场中升腾着。
钟相听着这些话,面色没动太多,但眼里那点光,是真提了起来。
他点头,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仍稳:“行,各村各寨报下人数,三日内统一送至水寨,鱼棚那边我安排住处,伙食我包,日常事务有人带。”
他扫了一圈众人,话音转沉:“但还有一点,这事不能泄。”
“你们今天在这儿说的每一句、做的每一步,官家那边要是听了风声,不是我掉脑袋,是你们这些村子,要一个个吃苦头。”
“你们能不能活得长久,不在于练不练得成,而在于嘴,牢不牢。”
他声音一停,压得屋里又是一阵安静。
有人立刻点头:“这个钟兄放心,我水寨这边,谁要是泄出去一句,我第一个剁了他。”
“我家村也是,舌头不牢靠的,别说出去惹祸,连门都进不了。”
“谁敢乱说,我亲手打断他的腿。”
众人纷纷点头,没人含糊。
钟相点点头,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各位,咱这不是起义,是护命。不是做贼,是活人自救。天还没塌,咱就先把根扎稳。”
“散吧,路上别一起走,分批出村。”
“记住了,今日,无事发生。”说完,他回身走出门去,脚步不快不慢,像平常赶去水棚看渔网的人。
但那背影落在众人眼里,没人再把他当个普通渔头看。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水快沸了,塘口该翻浪了,而从今夜起,这一汪洞庭湖,也许不会再安静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