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希望金使别走得太快,在这回鹘多歇几日,等我们回个准话。
温仲然没回头,只摆了摆手,算是答应了,脚步依旧稳健地走远了。
夜里,阿依登的书房灯火未熄。
厄台刚一踏进内帐,外头风雪就被重重关在门外。屋内静极了,只听得见火炉中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说吧。”阿依登手里正搓着一枚玉环,没抬头,只吐出两个字。
厄台将傍晚的事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连温仲然站的角度、说话时口气里带了几分试探几分笃定都没落下。
听完,阿依登沉默了许久,良久才抬眼,轻声道:“他们真舍得下本钱。”
“二十箱金银,五千匹战马,两千套全甲这不只是帮你夺权,这是打算把你扶成他们回鹘的马前卒。”
厄台神色微动,低声道:“那阿爷,这事我们要不要接?”
阿依登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里的王庭,眼神如刀,缓缓开口:“当年我扶毕勒哥上位,他有恩于我不假。但这些年,他不问国策、不理军政,一心和宋人套近乎,拿咱们的盐马粮道换他们的瓷器纸张。”
“回鹘一旦彻底倒向宋朝,不出五年,先是边寨起乱,再是大金翻脸,到那时,我们不但没靠山,还要挨两边的鞭子。
“如今是时候另起炉灶了。”
他转身,目光落在厄台身上,像是一锤钉下:“吩咐下去,我要的人,悄悄招。不打旗、不喊口号,兵分三处:一在南郊,一在西苑,一在我旧商队的马市里。”
“武器先用买卖做掩护,从吐鲁番和库木塔格调过去,带账走私,一口气吃下金人的第一批。”
“日子到了,我要他们一夜之间,能进王庭、控粮仓、握兵符。”
厄台顿了顿:“大王那里要怎么交代?”
“他忙着和宋人做梦,想的是让什么东南贡道开到江南。他不看,我也懒得给他看。”
阿依登说着,低头系紧了袍角,语气彻底沉了下去:“告诉温仲然。”
“只要我阿依登坐上王庭的位置,隔日,回鹘就跟大宋断交,撤使节、封贡道、停榷市。”
“跟谁交好,不用他教,我自有数。但金人给的好处,我要先看到。”
厄台点头:“那金使那边我继续联络?”
“嗯。”阿依登看着远处火光跳动的帷帐出口,淡淡道,“先稳着,别让他跑了。他愿住在鹘风客舍,那就让他住着,茶饭照顾得好好的。
“但记住,不许他踏进我府门半步。”
“是。”厄台抱拳。
“还有,”阿依登最后道,“宫里那边别打草惊蛇。咱们不动声色地动,等刀到了脖子上,再让他们知道,谁是这回鹘真正能管事的人。”
夜深风重,炉火照得墙影摇晃。阿依登重新坐下,把玉环扣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他的眼神静了,但整个人已经不是昨夜那个只想保命求稳的回鹘首富。
这一刻,他已经不再满足于做生意的人,他要的是王庭,要的是整个回鹘的天下。
夜越深,炉火越盛。阿依登坐在书桌后,食指缓缓地敲着桌面,目光沉入火光之外,像在看穿整片王庭与草原。他的语气缓慢,却字字落地:“宋朝嘛这几年是变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