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的风,从西北吹过回鹘的王都,带着点干冷和沙土的味道。
高达穿着一身略显旧色的羊毛袍子,头裹布巾,腰挂皮囊,肩上背着一卷商布,外表看着和一般南来北往的胡商并无两样。
可他眼神极深,一路走来,城墙的每一道箭垛、每一处岗哨、每一个市井门口的目光他都记得清楚。
这是他的任务,也是他的考验。
他来到的,是回鹘的王都,毗邻边疆,地处要冲,是阿依登的商业中枢,也是王庭的心脏。想要见到回鹘皇帝毕勒哥?那是白日做梦。
但如果是见他最信任的堂弟、亲信武将药罗葛?那就得讲究点分寸。
“商人?”府门前的侍卫拦住了高达,语气不善。回鹘的城防官对这种来历不明、口音又怪异的外地人向来不太友好。
“正是。”高达低声拱手,姿态谦和,“听闻药将军治下边贸有道,南来之人无不受其恩惠。小的愿奉上一批茶砖、青瓷与南方香料,只盼能与将军一叙。”
侍卫略作思索,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手中确有几份南货样品,又不像是刺客行迹,便点了点头,转身通禀。
不多时,药罗葛果然召见。此人一身胡服,背宽肩阔,手腕戴着骨镯,眉宇间透着一股北地骑将的锐气。
他进屋时步履如风,一眼看了高达,没废话,坐下道:“听说你要做大买卖?大买卖我这里常有,但不是谁都能做的。你南方人,来得太远了。”
高达不急,拱手为礼,语气沉稳:“将军明察,小人此行,确有商事,但不是寻常布匹香料能载之货。此事若成,胜百船之金,重千车之粮。”
药罗葛挑了挑眉:“说话倒是好听。”
高达看他不动怒,心下稍定,随即压低声音:“只是这话不便在旁人面前说。”
药罗葛斜眼看了他一眼,挥手示意:“退下。”
几名随侍武士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门合上,只余二人对坐。
高达这才伸手入怀,取出一方锦封布袋,小心从中取出一枚印符,轻轻按在桌上。
那是大宋密使的身份信物,上有赵桓御令标记,藏得极深,一般人绝无眼力辨出。但药罗葛是边地老将,一见那纹路和押注笔法,脸色顿时变了。
“你是宋人使节?”他声音压低,语气却骤然转冷,“你来我回鹘作甚?”
高达一拱手,郑重道:“在下高达,乃宋朝军中参事,奉我皇亲旨,远来此地。此番并非来谈国事,只为送上一封密信,要面见毕勒哥王。所言非是我朝觊觎贵国之地,反是为避祸除险,兴邦存局。”
药罗葛凝视他许久,终是将那信符拿起在手中翻了翻。他虽粗豪,却也不是没有心眼的。能一路潜入,不惊动金人,也不落入阿依登耳目,能在这时送来宋皇密信,这事,大了。
“你想见主上?”
高达点头:“此事若不亲呈王耳,只怕为时已晚。事关贵国命脉,万不可延误。贵国阿依登,正与金人暗通有无,企图以商人之名夺朝廷之权。若王庭不防,恐三月内内乱,半年内分裂,回鹘将如断帆浮舟,覆于北风之中。”
药罗葛握着印符的手紧了紧,面色不变,却语气低沉道:“你说得可有凭据?”
“有。”高达应得干脆,“信中俱是,文书具在,皆由回鹘边市盐场中查出。阿依登已招兵设营,自行征税,借口兴建马市之地,却实为兵站。他已与金人密约,许诺兵甲与口岸,待王庭一乱,便可西宫称王,自立新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