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勒哥点了点头,把手中那份批着军储重调的奏章轻轻放下。
“传他们进来。”
片刻后,偏殿门启。
药罗葛换了一身素色武服,头发束得极紧,步伐却极稳。高达依旧一身青袍,身后不带随从,手中无剑,神色从容。
“臣药罗葛,恭贺主上靖乱有功。”药罗葛先俯身一拜,声音沉稳。
高达则一拱手,低声:“宋使高达,代我主赵皇,问安王上。”
毕勒哥站起身来,走下两阶台阶,没有急着说话,只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
他那双眼,在朝堂之上是出了名的深沉,不轻易显喜怒,可这会儿,却能看得出来他眼底有压不住的畅快。
终于,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也放缓了几分:“好,好啊昨夜一战,北市静了,兵道稳了,神堂也顺了,你们两个干得漂亮。”
他先看向药罗葛:“你这一刀,斩得快、斩得狠。连根带皮,全收干净了,不错。”
药罗葛低头:“末将不敢居功,此事若无宋使协助,局布不成,刀也落不下。”
话音刚落,高达便淡淡一笑,略作回礼:“药将军谬赞。高某不过借陛下与赵皇之信义,替两国断一场祸根。”
毕勒哥走上前,一掌按在高达肩上,略带力道:“你可不只断了祸根,高使这一剑斩得是我回鹘这几年最大的心病。”
他语气一顿,眼神微沉:“阿依登若真起兵,借摩尼教之名鼓动信众,再联北商、买南粮,王庭得耗十年内战才能抚平。他不是在造反,他是在挖我根基。”
“若非药罗葛识破局势,若非你能不动声色刺入席中今夜怕是我这王庭要燃起血火了。”
话说到这,毕勒哥已微微带上情绪。
他拍了拍高达肩膀,转向朝廷文武数位近臣:“诸位都听清楚了,这一战,不是药家一人之功。此乃我大回鹘与宋国之间,同心协力共破异端之果!”
“我王庭欠宋国一个人情,欠赵皇一份信义!”
“来人!”他喝道,“拟诏一道,明曰:此番靖乱,宋使高达亲历其间、协我断敌、护国安邦,记首功!赏金三百两、绢百匹,赐通行之令、宿卫之位,着入王殿使籍!”
“传令赵皇,言我毕勒哥必护两朝盟约,不令大金有可乘之机!”
这几句话,落地如锤,全殿皆动。
文臣颔首,武将齐声应诺,连几名在朝中沉默许久的老将都低声言道:“王上此诏,稳得很。”
药罗葛低声道:“臣亦请主上准奏,余部尚未清净,臣愿即刻回军,查抄北市余党,剿净潜患。”
“准。”毕勒哥当即点头,“此事无误,不可缓。”
他看向高达,笑意浓了些:“高使若无急务,不妨暂驻王庭,等我将此乱彻底平定,再设宴亲谢你。”
高达笑了笑,神色平和:“多谢王上美意。”
他知道,这不是寒暄,这是信号,从今晚起,整个回鹘宫廷将进入收尾清算阶段。北市的灰,就要彻底扫进历史了。
高达没有在回鹘多留。
虽然毕勒哥那边说得诚恳,礼也下得足,但他知道,局已定,余下的便是王庭内部的清算游戏,轮不到他这个宋国使者插手。
他来,是为斩一刀;局落子完毕,便该收剑回鞘。
第三日辰时,天微亮,他便悄然离开王宫西门,随行只有一匹马、一封诏信、一件亲笔文函。他将回到临安,回到那个真正操盘整局的背后男人,宗泽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