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是最怕丢脸的。你让他抄上几句圣贤经,他敢;你让他被人当街贴榜,说他是夹带作弊落榜,他就一辈子不敢了。”
堂中众人默然片刻,然后纷纷应诺。
一旁负责誊卷的监正官低声说:“今早那张小五号暗码纸,士子们都说是陛下亲拟的卷式,看得出尊重,也看得出杀意。”
胡宏听到“陛下”二字,神色略缓,却没多言,只道一句:“今上把这件事交给咱们,那就得干得值这个信。”
他语声一顿,起身看向窗外贡院深处,那些一个个踏入红漆门槛的青衫身影:
“这批进贡院的考生,是我们用一纸纸规矩换来的。”
“他们走进去,要踏得正;他们走出来,咱们也要挺得直。”
远处考钟响动,正午将至,第二批士子整装待入。
临安秋风掠过屋檐,那一排排即将诞生的卷册,就在风里等待一笔一划的落下。谁将走得远,谁将折于半路,暂时无人可知。
可至少,这一道门槛,是公平的。
红漆大门缓缓合上,贡院内静若深井。
午后阳光斜洒,落在卷桌之间、榻席之上,每个考生都低头伏案,一笔一划写下命运。空气中满是纸墨气,秋风不再喧哗,仿佛连树上的黄叶都不敢掉落,怕扰了这一场静默的大考。
张拭坐在靠西北角的一间小舍内,桌上铺着青纸,笔锋轻落,落款只写一字代号。
三道策问,其一便是:“论当今大势,朝廷治策应持何为本。”
张拭执笔时犹豫了一瞬,但随即心中一清,那些他日日在碧泉书院中读到的政务讲义、夜里听来百姓评说、亲眼看到的朝廷变化,一瞬间像泉涌般流入脑中。
他写得并不快,但每个字都透着分量。
与此同时,江南道、陕西道、河北道、两浙路大宋十余处州府试院同步开卷。
与以往不同的是,各地试院都派出了监察小组随机抽查,确保每场考试按新制执行。考生入场须验三道文牒,笔墨须留验据,卷首暗号与贡院一致,全程记录。
卷页微响,风声微止。
这一日午后,大宋十三路、三十六州,十余万士子端坐于各州试院之内。秋阳洒落,纸墨气混着淡淡汗意,勾勒出一幅静默却热烈的群像。
他们并不知道千里之外临安贡院的风声细节,也不知国子监胡宏亲自坐镇、誊录房夜不熄灯,但他们心中,皆已隐隐明了,这一回,朝廷是认真的。
考舍之内,每人一纸三问,问时政、问民本、问军制。墨香浅浅,笔声无言,却藏着万钧之力。
张拭伏案不语。他不快,亦不慢,落笔有如行军扎营,一笔一划都带着沉稳。那是多年寒窗积下来的底气,也是一份迟来的信任带来的尊严。
他知道,至少这一次,他写下的,不会再被某个京官的侄子用人情顺位替补。
江南道的岳麓书舍里,一个出身盐户的生员将袖口挽得极高,防墨水浸染考卷。他一边作答,一边想着家中母亲前夜还熬了整整一锅姜汤,不是为了防寒,而是怕他在考场上写到一半“气短失神”。
陕西路、两浙路、河东道无数这样的故事正在同时上演。
有人来自山村,父亲是个只识得几百字的私塾夫子,手中常年握锄,如今却倾尽积蓄送儿子赴试。
有人家境凋敝,母亲在灯下缝了三夜破布衣,就为那一份入试整洁看起来不输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