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幺皱了下眉头:“可咱们练的不是反,是命。”
“我们这些年,不是一天两天起心动念说要造反,是给逼急了。你也知道,前年洞庭湖大水,庄稼淹了三成,可官里只发了一成救济,剩下的地谁买走的你不知道我不知道?”
“咱们练的,是不想再让自家人死在官兵嘴里。”
“不是想去抢皇城。”
钟相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些冷静下来的理智:“这我明白。”
他顿了顿,拇指慢慢摩挲着桌角:“练兵不能停,但也不能像前些天那样一日三操、一夜巡防了。”
“调下来,缓几天。不是松懈,是示态。”
“朝廷要是真心整治赵构那一派,那就轮不到我们这些湖里人带头起刺。”
“咱们看清楚,看那三旬之限,赔没赔、怎么赔、赔给谁。”他看向杨幺,“要是这份赔偿最后又落进了几个地主手里,咱们再说下一步。”
杨幺挑了下眉,嘴角一勾:“那就是说咱这练兵,不停。”
“缓,不停。”钟相淡声应道,“但传话下去,让弟兄们稳住,不准再有打算冲镇、闹县的动作。”
“谁要乱来,先拿来绑了。”
杨幺看着他,眼神里浮出一丝难得的笑意:“钟哥,我就知道你是冷静人。”
“别人一听朝廷说赔银子就跪下磕头了,咱不一样,咱是先把刀插回鞘里,看看对面是不是也真把弓放下了。”
钟相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月色下的水寨,“有些仗,不是不打,而是该打的时候,一击必中。”
“而不是今天拔刀、明天磕头,后天再被人当贼剁了。”
杨幺跟着站起来,两人并肩站在窗边,一时间都没说话。
只听见外头水寨传来一声呼号,是远处少年兵在收舟归营的口令,声音尚青涩,但气势已起。
钟相低声道:“继续练,但这一次咱们不再是造反的备胎。”
“也许,是最后一批能真正站得住的命。”
杨幺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湖风再起,吹动窗纸。
这一夜,他们没喊一句口号,也没动一把兵器,但一句站着看,落在了水寨灯火之间,比任何操练都更沉、更远。
临安,皇城深处,御书房。
夜色沉沉,纸烛微晃。风透过细缝吹进来,赵桓坐在案前,披着玄袍未解,神情却不见丝毫疲色。
案上摊着的是岳州灾后民田抚恤清册,黄纸墨字,细得像蚂蚁爬在心上。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几栏数字,眼底泛着冷光。
“受灾三年,卖田者四千二百户,签伪契、无地凭粮者一万三千。逃户入奴、失籍断粮者,数不清。”
赵桓闭了闭眼,靠坐椅背。
他当然知道这些数据背后意味着什么。他前世研究过宋末民变,也看过无数历史案例,朝廷若只知追贼,不知安民,那再多的整顿也是空架子。
“纸上退契、榜文贴街,这些都叫人看见了希望。”赵桓喃喃,“但这些希望如果落不到实地,那就不叫希望,叫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