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相接过,一眼扫过后,眉头蹙了起来,“皇上御批?”
“是。”杨幺点头,“印章、署名、流程都是真的,而且这事,是李纲带的头,不是哪个地头蛇自说自话。”
钟相拿着榜文沉默了一瞬,良久才低声道:“那赵桓,真的下了这步棋?看架势,不是装的。”
“那你怎么看?”
钟相没立刻回答。
他拿着那张榜文,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瞬间没那么快转过来。片刻之后,他低声开口:“我是真没想到。”
他语气有点干,也有点低。
“我以为啊,这事撑死了也就是拿赵构当个替罪羊,丢出去糊弄糊弄百姓,稳稳朝堂就算完了。可现在这诏下得不光是动了人,还动了地,动了银子,动了制度。”
“而且三旬之限,公开榜文,还说是要三倍赔偿,这可不是说两句风凉话能糊弄的过去的。”
杨幺点头:“我也以为最多是拿个名头稳人心,没想到真动实刀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前两个月,汴梁那边坊间就开始传赵桓那位陛下,说他让织造局开放给寡妇女户,准她们出户做工;又重修边地驻屯,招募从军,不限出身。”
“原本我还当这都是说书先生添油加醋,现在看来也未必是假的。
钟相笑了笑,眼里却没笑意:“坊里人说得更玄,说这位赵陛下不近声色、不爱奢靡,还亲自批了几份巡边令,说北地之患未除,百姓难安,一时间传得可热闹。”
“你信么?”他忽地反问杨幺。
杨幺没立刻答,只皱着眉,沉默片刻,才开口:“我信一半。”
“信他下了诏,信他真砍了赵构,也信他比从前那几个坐龙椅的强。”
“可我不信一个皇帝,真能彻底变了这世道。”
“朝堂那么多人,不是一句朕心忧民就能压得住的。”他摇了摇头,“但我愿意看看他能走多远。”
钟相把那榜文慢慢收起,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叠一块兵布,一件命令。
他低声道:“如果这赵桓,真能把洞庭湖一带百姓的命救回来,那就不是我们在起义,他在镇压。”
“那是他在朝堂为咱们撑伞。”
“这种皇帝要真有,他当得起一个明君的名。”
杨幺沉声点头:“那我们现在该做的,也不是瞎起哄,更不是上杆子去领赏。”
“我们得看,看他这一盘棋能不能真的落下去。
钟相收好榜文,起身:“你说得对。命是百姓的命,账是朝廷的账。我们不跪着等,也不扯着嗓子骂。”
“我们站着看。”
这话落地,屋里静了一瞬。
隔着半扇木窗,能听见湖面远处的水声,偶尔有练兵少年在码头吆喝装舟,火光在夜色里跳动,像一根根快燃尽的蜡烛,却还亮着。
杨幺斜倚在桌边,看了钟相一眼,忽然问:“那咱们练兵的事,还照旧吗?”
钟相没马上回答,先是坐回椅子上,盯着窗外那一线水光,眼神里多了一分沉着与克制。
他沉吟着道:“练兵,是咱们为了保命。可要是现在赵桓真要动手收拾那些北商、还咱百姓一个交代,那这仗,是不是还得打,就得缓缓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