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兵祸,也不是天灾。那是人吃人。”
赵桓没说话,只是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才道:“所以,我不想让这事收在纸上。”
“你去。”他重新坐正,语气加重,“带着刑部文契副本、户部赔偿银,再带我一道诏令。”
“你可以调任何一路驿道、边巡营兵。谁拦你查,谁拦你赔,谁扣了百姓的钱,就一律”
他一字一顿:“就当他是贼。”
李纲一听,神色动容,拱手一揖,声音铿锵,“臣领旨。”
赵桓点了点头,正要起身,手指却在案上轻敲两下,忽然又道:“李相,还有一件事。”
李纲收回半步,立刻回身:“陛下请讲。”
赵桓微微眯了眯眼,目光盯着案上一角尚未干透的墨痕,一字一顿道:“钟相、杨幺那一支,你要格外注意。”
“这两人现在在湖上练兵,表面不动,实则手上握着的,是朝廷都未必调得动的人马。”
“他们不是山匪,也不是一腔热血的少年兵。练兵练了三年,水寨建得跟府库似的,斥候、舟师、骑兵,样样齐全,若真打起来不是三两营兵就能压得住。”
李纲眉头轻轻皱起:“陛下的意思是先稳他们?”
“稳。”赵桓语气没有丝毫犹豫,“能招安,最好招安。绝不能轻易动武。”
“这仗不是打不起,是不能打。”
“他们起兵,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是为了活命。他们背后站的是上万逃户、无田农、被赶出家门的流民。你若真杀将进去,死的不是钟相,是十万条命。”
李纲神色凝了几分:“陛下是想收他们?”
赵桓摆摆手:“收这种说法不好听,别拿当年那套招安戏码套到人身上。”
“你去了岳州,见着钟相,先不谈归顺,也别提朝廷大义。你就告诉他,地契归民、银子到账,如果他们想做正事,我赵桓这朝堂,有一张桌子,能留他们的位置。”
“如果他们愿意收兵,不抢、不烧、不扰,那就是朝廷的人。不是贼。”
“你跟他说”赵桓眸中微光闪动,忽而勾了勾嘴角,“我赵桓,不是那种满口仁义、背地里杀人的皇帝。”
“我要账,给我账;要命,留命。”
“岳州的仗,我们朝廷打了一半。他们打了另一半。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是合账。”
李纲听完这话,眉眼间多了几分敬意。他当年在边地领兵,见惯了皇权政治里的翻脸无情,可今夜这一番话,说得冷静、算得清楚,却又不失骨子里的人味儿。
“若他们不肯低头呢?”李纲低声问道。
赵桓却只是摇头:“钟相不是傻子,杨幺也不是疯子。”
“他们练兵,是为了命,不是为了抢。”
“若我这一纸诏令能替他们的百姓把田地夺回来,能让失家的人有家、饿着的人有粮,他们为什么还要反?”
“他们真要走到揭竿起义那一步,不是他们疯,是我们逼的。”
“你记住”赵桓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清晰了,“此番去岳州,钟相、杨幺,是你绕不开的一关。但别想着斗,先谈。”
“这仗,要打,就打在账上,不是人身上。”
李纲缓缓点头,眼中带着沉思:“臣明白。臣会见他们,先送一笔旧账,换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