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还立了一块写着恭迎钦差大人的大木牌,左右各执一杆麾旗,绣着赵字龙章,做得比朝堂用的还讲究些。
这阵仗摆出来不简单,不是欢迎,是先行表态,李纲立在舟头,背风站定,没急着上岸,目光扫了一圈。
前排几人眼神谦和、拱手低眉,后排几名衙役和胥吏交头接耳,脚下不自觉地后撤半步。
知州王嶷率先出列,拱手弯腰,声音宏亮:“下官岳州守臣王嶷,率属僚众恭迎李钦差,千里风尘,辛苦了!”
“岳州百姓感皇恩浩荡,感陛下体恤万民之举,感钦差大人不辞劳顿亲至本州!”
话说得漂亮,字字滴水不漏。
李纲点头,没立刻接话,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算重,也不带压,只是极轻地扫过去一瞬,却让王嶷心头莫名一紧,像是被看穿了什么。
“王大人。”李纲语气淡淡,“牌子立得好,气派够足。”
王嶷赶紧道:“钦差大人是天使下凡,本州理当恭迎。”
李纲笑了笑:“只希望这阵仗,不止摆在码头。”
王嶷愣了下,笑容僵了半分,立刻赔笑:“不敢不敢,李钦差到来,我等定全力配合,协办督审。”
“户部交来的田契册,地方已有初审;刑部文契所涉案宗,也调录过半,案房随时待调。
“本州百姓虽苦,但尚服教法,愿以最诚之心,还最真之账。”
李纲没答应也没点头,只从舟上缓缓走下,马车早候在路边,护卫两列肃立,三名随官将岳州政务册分门列好,随李纲一同登车。
“去州衙。”
“先不住驿馆。晚上我要见你们三司合案的头一卷。户曹、吏正、田典,一律到场。若谁不在,就先记一笔。”
王嶷连连点头:“遵命。”
夜幕落下,岳州州衙西厅灯火通明。
厅外清风徐徐,厅内却热得像灌了火油。
一张长案居中,李纲端坐上首,身着暗青便服,目不斜视;左右两列,坐满了岳州本地官吏,从知州、通判、主簿,到县道户曹、田典、仓吏,无一缺席。
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官场寒暄的晚饭局。
这是一场头顶悬剑的听账会。
桌上铺着的是刑部和户部两地合卷的抄录副本,字字密密麻麻,纸页下垫着数份官印留档,一看就是从未对外翻过的旧底。
李纲扫视一圈,开口第一句话,声音不重,但压得人心口发闷。
“今日起,三旬为限。”
“我奉皇命来岳州查账,不是来听谁哭诉命苦,也不是来陪谁讲旧情的。”
“圈地一事,三年未清,百姓田契如废纸,北商银两入城如水;如今既开账本,就得算干净。”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不论是谁。”
“是吏?是官?是宗室?是武侯?是外地巡转?是你们亲戚?是你们顶头上司?”
“查!全查!”
厅中一瞬安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