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嶷率先站起身,拱手低声道:“大人言之有理。实不相瞒,自赵构入相之后,岳州本地确实有诸多土地异动。”
“其人以整顿赋税、抚恤边地为名,引入北商通盐运私契,表面是疏通商路,实则是掏空州府。”
“最恶劣的是”王嶷说到这,语气压低了些,“北商来岳州之前,已有清册在手。哪些人要卖地、哪些田要换契、甚至哪些村哪户该先转让,他们早知道。”
“官契、私契、伪契掺杂一处,我们地方官办起案来,一层批文三天不到,后面连质疑的机会都没有。”
通判也站起来了:“大人,当时赵构任命的一批钦使,几乎是骑在我们脖子上办事。我们要是敢慢一点、拖一张纸,立刻就有文书从临安打下来,说我们阻扰国策。”
“北商拿着州府的盖章,翻墙入地,明里收买,暗里派人吓唬村民,说不签契就断粮、断赋、断保户。”
另一名主簿也低声补道:“有几次属下想查实,结果查了半月,刚送案,就被原枢密院驳回。”
“属下才明白,原来这不止是圈地,是在洗账,这三年百姓不闹,是因为不信再查能还回来。”
“他们怕了。”
话说到这,气氛有了变化,没人再把李纲当例行钦差了,他们看明白了,这位大人,是来真的。
李纲听完这些话,没有立刻回话,只翻开面前那份岳州田契异动明细,轻轻翻了几页,又抬头:“既然你们都知道是赵构之过,为何三年不弹、一案不送?”
这句话一出,厅里霎时沉默。
有人想说那时他是中书,有人想说地方权轻难伸,可话到了嘴边,全咽了下去。
李纲也没等他们开口,只轻轻点头:“我知道你们难。我也知道朝堂旧事没几笔干净账。”
“但从今天起,皇上已经抓了赵构。你们,要不要把你们自己的名字,也加上去?”
厅中气息忽然一紧。
“别说我李纲逼你们,我不逼你们。”他语气忽然缓了些,却更像钉子一样往下敲:“你们不查,我替你们查。”
“但到时候谁该担多少,你们心里掂量。”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一名仓吏:“从明天起,重审地契原卷,三人一组,交叉复查,谁签的、谁盖的、谁背后的,我们一点不动表,全走底。”
“有谁想瞒,有谁想逃,有谁想装死,试试。”
厅内一众地方官连连躬身:“遵命!”
李纲没有再看他们,只看着案前那一张纸:“这一张,是百姓的命。”
“你们能不能查清楚,朕能不能信得过你们,就看这张纸上,你们敢不敢动笔。”
厅中气氛凝滞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过了半晌,李纲才缓缓将案上的一道明黄诏令展开,摊平在众人眼前。
“陛下御旨已至。”
“此次查案,除却契证归原主,银两按损计赔,还有一句话,写在诏令最末。”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不重,却带着一丝斩钉截铁的冷意。
“宁可朝廷吃亏,不许百姓吃亏。”
厅里顿时一震,有人微微抬眼,似是不敢相信这话出自宫中诏令。
李纲目光扫过:“你们以为,这次还跟前几回一样,做做样子、安几个人头、赔两笔小户的钱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