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语气缓下来,却反而压得更沉,“这是还账。是陛下自己说的。”
“百姓丢了一亩地,就得给他补回一亩;卖了五两地契,就赔他十五两现银。”
“银子是朝廷出的,契是刑部的,人是我盯的,你们要是敢糊弄,我一个字一个字记账,回临安一桩桩报上去。”
他说到这,手指在诏令上敲了敲:“这一次,赔偿不设上限,优先还户、还命、还粮。”
“若有人实在已亡、无家可归,府库拨户银、设田权、赎租权,该分的田,分下去;该补的粮,补进去。”
“而你们要做的”他目光锐利,“是放风。”
“不是私下讲,不是给商团悄悄带话,是明明白白地讲给全州百姓听。”
“从明日起,四街三巷、各地集市、粮仓外头、码头镇口,全贴榜文,贴大字的,明晃晃写清楚:”
“岳州还账,三倍赔偿,契归原主。”
“你们谁胆敢压榜、改榜、私削诏字,,只要让我查出来,不用回临安,我就能定你违诏故意妨政。”
他话音一落,厅中空气像被刀子割开。
王嶷第一个站起,拱手低头:“下官遵命,即刻让衙门书吏动笔,天亮前张贴州内所有集市、里坊。
通判也连忙站起:“属下已令人绘制榜样,明日辰时可入市门张贴。”
另一名田官低声附议:“大人,那民间若有质疑榜文不实,是否可设专人听信?”
李纲点头:“当然要设。每个榜下,都站人守,设桌留名,百姓若有疑,立即登记查实。登一户,核一户,赔一户。”
“你们不是怕百姓上访嘛。”他冷笑一声,“这次就让他们站着等账,不是跪着要命。”
厅中人纷纷点头,有人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有人低头不敢多语。
李纲看着这些地方官员,语气稍微缓了几分:“你们心里可能还有顾虑。怕这账开了个头,尾巴收不回来,怕赔到最后掏空库银,怕百姓一个挨一个跟着起哄。”
“可你们想一想。这三年,百姓都已经快被赶到山里、湖里、水沟里了,还怕他们起哄?他们现在只怕两件事:怕账烂、怕人不信。”
“你们若让他们看到真的赔了、真的还了,那些早起早睡的农人、种田种麻的寡妇、走了一百里只为讨公道的流户,他们才会信这一回朝廷不是骗他们的。”
“你们要的,不是把事压下去,是把人抬起来。”
厅中肃然。
那一道明黄诏令在灯下微微泛光,像是一柄压在众人心头的大锤,也像是一块真正砸在这片地上的信石。
信账,信人,信皇帝。
李纲站起身,扫了众人一眼,声音平静却铿锵:“你们办这一回,不是办差事,是办一场天理。”
“老百姓都看着呢。”
李纲站在案前,手掌轻轻拍了拍那道诏令,语气略沉了些许,“还有一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像是在看人,也像是在测风。
“洞庭湖一带,钟相、杨幺练兵已久。你们,知不知道,这诚水寨现在什么情况?”
一句话抛出,厅内顿时有些异样。
知州王嶷和通判对视一眼,都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