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相动作一顿:“问我们?”
“不是指名道姓那种。”杨幺压低了声音,“是问岳州地界,洞庭湖水东三镇、旧盐栈附近有没有人聚寨练兵。”
“他说,是有人报上来的,说这片水路,有一伙人,藏着粮,练着兵,白天种田,晚上巡营,不扰州县,但像不像准备打仗。”
钟相脸色顿时一沉,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坐直了:“他问这话的时候,身边都有谁?”
“户曹、田典、几个跟着抄契的主簿。”杨幺答得干脆,“还有个刑部来的案吏,说是调卷走线的不是本地人。”
钟相眉头紧得能夹死蚊子,语气低了下来:“他要是真是随口问问,那还好。但若这是打前站、摸风向,那咱们这寨子,怕是早被盯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了看,指尖顺着水道划了一圈:“这两年我们练兵,是为了护人,不是造反,可换了他们朝廷的眼光,这就两种说法,要么自保,要么图谋。”
“现在这个节骨眼,赵构刚倒,朝廷要还百姓账,谁再敢说自己屯兵,那就是唱反调。”
“我们不是反贼,可要是给人扣了顶借混乱起势的帽子,什么都白说。”
杨幺站起来,双手抱肩:“所以你说,咱是不是被朝廷盯上了?”
钟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着脸在地图前踱了几步。
他心里其实清楚,如果赵桓真像他们想的那样精明,那他现在不光知道诚水寨的存在,可能连水寨里多少人、多少粮、几艘船、几套兵器都已经心里有数了。
只不过现在没动,是因为没到动的时候。
又或者,他压根就不想动。
这事得分人。
分得清楚是杨幺、钟相在练兵,还是赵构在圈地。
“我怕的是,咱们还没来得及选边站,人家已经把我们当成一枚棋了。”钟相低声道。
“但话说回来”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望向窗外湖面,语气平稳了许多:“他真要对咱下手,李纲就不会先问,而是先断。”
“既然问了,说明他也在看,看咱们到底是什么人。”
“是想护民,还是想造反。”
杨幺也沉默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那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钟相回头,看着杨幺,语气低沉:“先不慌,不撤、不扩、不动兵。咱们练兵的事,本就不该让外人随便插嘴。”
“但从今天起,寨中守夜加一轮,粮仓核一次,兵器、舟桨、粮布、契册所有明面和暗账,全都清清楚楚,不许出半点纰漏。”
“要真有探子来,就让他看到,我们是守,不是乱,也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贼,更不是傻子。”
杨幺站在窗边,望着湖面那一层水光潋滟,沉吟片刻,忽然转过身。
“不过我觉得吧”他说着,语气缓了一些,“他们看着是来查,可真要对咱动手,大可以早就动了。”
“李纲来了岳州,带的是案卷不是兵马,张的是榜文不是缉帖。就算他问了我们水寨的事,也没见一个兵卒靠近水东这片湖岸。”
“你说他真要剿咱们,何必问?直接派兵围了不就完了?”
钟相没出声,眼神却悄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