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相动作一顿:“亲自来的?”
“舟车七日,当天入州衙,不住驿馆,直接开卷听账。”杨幺拎起桌边凉茶灌了两口,抹了把脸,“你猜他第一句话说什么?”
“他说,查,不论是谁。”
钟相没立刻说话,只缓缓合上契册,盯着杨幺的眼睛看了半晌:“是说场面话还是真动了?”
“真动了。”杨幺点点头,“三司官员、户曹吏正、田典仓吏,全都拉过去了。他连夜审卷,交叉复查,诏令都摊在桌上,连赔偿细则都念出来了。”
“说是:契归原主,三倍赔偿,不设上限。宁可朝廷吃亏,不许百姓吃亏。”
钟相神色微动,眉头紧了紧:“真是赵桓的原话?”
“诏令在桌上摊着,全场看着,李纲亲口念的,原话不差。”杨幺低声道,“再看他那架势,不像是糊弄人,更不是来给赵构洗地的。”
“他是来立信的。”
钟相坐直了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赵桓还真来了这一步。”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杨幺才咂了咂嘴,低声道:“钟哥,你说这赵桓,真要撑这事,他图什么?这赔银子不是小数目,户部一口气批了五万贯,还让刑部配合查契、发榜、开仓、清地朝里就没人拦着他?”
“你是说他有后台?”
“不。”杨幺摇头,“我是说,这不是简单的拉拢民心。”
“这要是换了别人,我还以为是装样子。但赵桓他好像不是要装,是打算真做。”
钟相没说话,拿起桌上的一支狼毫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小圈。每画一笔,他眼里就沉一分,直到最后收笔,他轻声道:“我以前觉得他不过是宗泽扶上来的傀儡。”
“但这几步走下来他倒像是个真皇帝了。”
杨幺点点头,坐直了身子:“咱们当初说的,不就是看他能不能真替百姓出头?”
“现在看,他不止出头,是打算替这天下,撑伞。”
“这事搁五年前,你敢想?”
钟相把笔放下,手指在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老百姓都说他让寡妇能织布,有手艺的就能吃饭;边地驻军也开始招新,不限出身。”
“这一次又拿田地和银子补账他要是真能把这几桩事办成,那他就是明君。”
杨幺听得一愣,过了半晌才低声笑了声:“咱俩当初还笑他是个读词的公子哥,如今看来,可能是咱们眼光短了。
钟相神色凝重,轻轻点头:“但他要真是明君,那咱们这把刀就得收一收。”
“咱起义,不是为了当王,是为了命。”他低声道,“若是有个皇帝,能让百姓不用再靠起义保命,那咱们,就不必再流血。”
杨幺的话刚落,屋里一阵沉默。
钟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压着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杨幺就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补了一句:
“对了,还有件事,我离开州城前,听个在衙门跑腿的小吏说了一嘴。”
“李纲,问过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