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一边听着,一边轻轻摩挲茶盏,神情不动声色,但眼中分明透出一抹隐约的欣慰。
这俩人,一文一武,话都说得清、分寸拿得稳,尤其是钟相,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该顶住的时候从不退缩。
李纲缓缓放下茶盏,长出了一口气,笑了笑。
“我这些年下乡,见得多了。你们手上能接住这么多乱民,还能不乱、不贼、不翻,那就已经不容易。”
“若天下的地方官能有你们这点担当,我李纲,就省心一半。”
钟相一拱手:“相爷抬举了。我们守的是水口,不敢有私心。”
李纲看着他:“话虽谦虚,可你们做的是实事。”
“现在圈地旧案刚动,朝堂上那些人也只顾着撕契割地,喊得震天响,可真要问问下面这些被夺了地的百姓有几个活得过今年,未必有人真去查。”
“你们肯管、敢收、能养,这就已经是替陛下分忧了。”
他说着,语气一转:“只是有一点,我得问清楚。”
钟相正襟危坐:“请相爷明示。”
李纲盯着他,目光不再温和:“你们养的是人,若有一日,这人多了、话杂了、心散了,寨子还能不乱么?”
“还是说,终有一日,捕鱼的课,会变成执刀的阵?”
钟相一愣,接着苦笑,摇了摇头:“这问题其实我们自己也问过。”
“但相爷放心,我们不是想养一群兵。我们是想守一片水。”
“若有一日朝廷真能替这群百姓讨回公道,我们就教他们回家种地、养鱼、娶媳妇、过年吃饺子。”
“可要是哪天连这口饭都吃不上,哪怕我们不练兵,他们也会变成兵。”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拦住他们。”
李纲听完钟相这番话,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那点探究的锐意总算略微收了几分。
“拦得住就拦,拦不住也别带着他们去送命。”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磐石落进厅中,“这世道不稳,可正因为不稳,才更需要像你们这样能守住一汪水的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这才放下了心。
“你们做得好,朝廷未必能赏,但百姓心里,是认的。”他说得真诚,带着一点少见的钦佩,“比起那些空喊仁政的庙堂之辈,你们这教捕鱼的事,算是救命了。”
这番话落下,钟相和杨幺才终于在座位上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但话锋很快一转。
李纲似乎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们一眼,忽而开口道:“如今朝廷清账整制、立新军政。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他将茶盏放下,语气平和却藏着几分分量:“你们水寨愿不愿意,为朝廷试训一支水兵?”
话音落下,厅中像是瞬间静了几分。
钟相脸上的笑意收住了。
杨幺一怔,几乎下意识地往钟相那边看了一眼,喉咙微动,没敢抢话。
钟相眉心轻轻一跳,没急着回话,只抬眼盯着李纲,缓缓问:“相爷说的是真军伍?”
“当然是。”李纲神色如常,“鱼龙混杂不好,但若真能训得一批守得住湖水、撑得起船阵的队伍,便是以你们诚水寨为样,朝廷也未尝不能以湖治湖。”
“这并非敕命,是试意。”他说得坦白,“我来问,是代表岳州一问;但我心里明白,若你们真能承得了这一役,将来未必不进得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