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戴着威严的鬼面具缓缓开口,声音像磨砂纸擦过石壁:“你此次外出,搞得中原翻天覆地,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顿了顿,眼罩下的眼睛似乎在闪烁,“罚你承受噬骨之痛十日,禁足一个月。”
“什么?”昊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被点燃的怒火,“我得罪了何人?受罚不算,还要禁足?”他不明白,以他的手段,中原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根本不足为惧。
“少宗主,你不该招惹司马轩。”二长老——一个瘦骨嶙峋、指甲染着靛青色的老妇——尖声插话,“他对我们族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
“司马轩?”昊宸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他有何了不起?你们要靠他做什么?若是要捉拿厉倾宇,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他想起厉倾宇手中的麒麟刀,那刀光曾让他体内的蛊王都为之躁动。
大长老摆了摆手,示意二长老退下:“你别小看厉倾宇。此人百毒不侵,蛊毒对其无效,如今又手握麒麟刀,是我们撼动不得的人。”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郑重,“但我们需要他身上流着的麒麟血。”
昊宸瞳孔一缩。麒麟血?他猛地想起族中古籍记载的秘闻——祭坛深处有种名为“灵霜蛊”的圣物,需以至阳至纯的血脉滋养。
“要他的血……来滋养祭坛的灵霜蛊?”他冷声问道,心中已然明了。
大长老赞许地点头:“少宗主聪慧。此人关系着我族生死存亡,司马轩有办法让其自动入到祭坛内,届时……”
“届时你们便用厉倾宇的血养蛊。”昊宸接过话头,心中冷笑不止。好个司马轩!平日里装得义薄云天,没想到竟如此虚伪,为了万蛊窟的阴谋,不惜算计自己的好兄弟。他一直以为,只要杀了厉倾宇,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能让这些长老们真正“看重”自己,却不曾想,自己连动手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早已布好了更阴险的局。
“开始吧。”大长老朝其余几位长老示意。
昊宸深吸一口气,走到殿中那个刻满蛊纹的石墩前坐下。他闭上眼,等待着惩罚降临。下一刻,六位长老同时开口,念起晦涩的咒语,手中的蛊铃、骨笛、木符纷纷作响。一股灼热的剧痛猛地从昊宸心口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刺,紧接着,那痛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骨头都在被一寸寸碾碎!
“呃……”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蛊王在疯狂躁动,与外界的咒语产生共鸣,将这噬骨之痛百倍放大。
“司马轩……”他在心中低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我与你势不两立!”
他原以为,自己是万蛊窟最锋利的刀,却不曾想,自己连刀都不是,只是一块被他们随意拿捏的磨刀石。而厉倾宇,那个他一直视为对手的人,此刻却成了他们眼中更重要的“祭品”。
“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昊宸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滴落在石墩的蛊纹上,瞬间被吸收殆尽,“等我用七星神杖解开身上的蛊王……”他感受着骨头被碾碎又重组的剧痛,眼中却燃起了疯狂的火焰,“我定要你们所有人……付出代价!”
殿外,夜雾更浓了。赫连音儿站在长廊阴影里,听着宗庙内隐约传来的闷哼,素白的裙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复杂的神色,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腰间挂着的、刻着“轩”字的玉佩。
南疆的风裹挟着湿热的瘴气,将残阳揉碎成金红的粉末,洒在万蛊窟外那片幽篁之上。赫连音儿的玄色披风掠过竹梢时,二十年前的血腥气似乎还凝在竹叶间——那时她提着鎏金软鞭追至此处,正见少年聂海天背抵青竹,箭羽透肩而过,血珠顺着竹节滚落,在泥地上洇出暗红的花。她至今记得他抬眸时,那双染血的眼瞳里映着她的身影,像淬了毒的刃,却又在她挥鞭荡开追兵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就这样二人的这段相遇,让她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竹影摇晃,藤编的围栏已朽出细密的裂纹。
“吱呀”声中,朽门洞开。院内的石桌上落着一层薄灰,佟玲就坐在桌边,素白的裙角拖在青石板上,像一瓣被揉皱的梨花。她闻声侧头,丝间滑落的玉簪在残阳下闪过冷光,那双曾映尽中原山水的眸子,此刻空茫如雾,唯有耳廓微微颤动,捕捉着赫连音儿的脚步声。
“玲儿。”赫连音儿的声音被竹风揉碎,落在石桌上时已失了平日的冷冽。她身后跟着个梳双环髻的小丫头,穿一身水绿比甲,腰间别着把铜钥匙,正是镇上牙婆举荐的喜儿。这丫头进门时被竹林深处传来的虫鸣吓了一跳,此刻正攥着衣角,怯生生地打量着院中苍白的少女。
赫连音儿在佟玲身侧坐下,石凳的凉意透过锦裙渗上来,让她想起当年聂海天替她暖手时,掌心那片异常的灼热。她执起佟玲的手,那手瘦得指骨分明,指尖凉得像浸在寒潭里的玉:“这是喜儿,以后你的汤药起居,由她照料。”
“喜儿,”她偏过头,眼尾的朱砂痣在暮色中似燃未燃,“还不见过小姐。”
喜儿激灵一下,慌忙福身,声音细若蚊蚋:“赫连姑姑,小姐……安好。”她偷瞄佟玲,见她只是微微颔,眉梢拢着淡愁,便又往后缩了缩,脚尖蹭着地上的青苔。
佟玲忽然开口,声线像被砂纸磨过:“姑姑不住此处?”她的头转向夕阳沉落的方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夜里竹风大。”
赫连音儿松开手,指尖在石桌上叩出轻响。竹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我要去寻几味生在万蛊窟深处的药引。”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佟玲腕间那道淡疤——那是小时候聂海天教她练武功时不慎留下的,“你且安心,每日酉时三刻,我必来。”
“有劳姑姑。”佟玲点点头,脖颈转动时出细微的声响。她抬手想去端茶杯,指尖却在离杯沿三寸处顿住,又缓缓垂下。
赫连音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忽然被竹刺般的疼攫住。她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替她捋顺碎,手到半空却转了方向,落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玲儿,”她的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什么,“只要你……不怨姑姑杀了你义父就好。”
空气骤然凝固。竹丛深处传来夜枭的啼叫,格外刺耳。佟玲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聂海天板着脸塞给她糖糕的模样,与赫连音儿时常抱着她睡觉的情景,在她空茫的视野里交织成模糊的网。恨吗?义父的血溅在她眼睫上时,她确实想过用那把染血的匕刺穿眼前人的心。可她知道赫连音儿没有错,她只是为她的家人报仇。
“我……”佟玲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卡着万蛊窟的毒藤。她最终只是垂下头,簪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晃动:“姑姑……早些回吧。”
赫连音儿看着她紧抿的唇线,知道再问下去只会揭起更深的疤。她猛地起身,披风扫过石凳出“唰”的声响:“喜儿,仔细伺候!若有差池,仔细你的皮!”说罢,足尖一点,身影如墨蝶般没入竹林,只留下一阵急促的竹涛声,惊起几只栖息的夜鸟。
喜儿吓得缩到石桌腿旁,待那杀气散尽,才敢探出头。见佟玲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石桌上的茶杯在暮色中像一块冷玉,她便鼓起勇气上前:“小姐,我……我扶您回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