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出毓秀楼,步入郁郁丛丛的藕香榭,坐于古香古色的鸳鸯亭下。月光静静地照在树梢上,静静地落在我们两人的脸庞上。月光里,上官黎显得有一点苍白,有一点憔悴。上官黎环望庄园,正前方,见白石崚峋,遍生苔藓,水声潺溅,泻出石洞。近处,一棵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于是笑道:&ldo;爸曾说此座园子不吉利,若不是因建起了一座纺织厂,我家就不会搬迁至芙蓉镇,而是在省城里了。&rdo;我一脸好奇地望着,问:&ldo;是吗?究竟怎么回事?&rdo;上官黎嘿嘿一笑,点燃一支烟。&ldo;这你就不懂了,不说也罢,&rdo;上官黎神秘地吸了一口烟,在空中吞出一个圈。他的目光再次环望,倚墙下长着茂密的石斛、偌竹、葵荏、木槿和茉莉,亭台水榭,红栏石墀,一曲一折环绕藕香榭。俄而,又继续说:&ldo;这些树是我爸后来让人栽种。听说,园子里种树能扶正辟邪。&rdo;我一听,不竟呵呵笑了:&ldo;谁说种树会扶正辟邪?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哩,&rdo;我回忆着小时候生活的情景,说:&ldo;小时候,奶奶喜好在家门口种桃树,听说桃树能降妖除魔。&rdo;
上官黎自豪地说:&ldo;香墅岭,由我父亲醵资经心设计,除了藕香榭与兰蕙园,就是后面两处亭子,&lso;鸳鸯亭&rso;和&lso;牡丹亭&rso;,规模堪比三个足球厂,聘请的是杭州市政局所绘制的图。&rdo;我静静聆听,笑道:&ldo;你父亲乃人人敬仰的企业家,所做所为,皆倾注着他的心血、他的智慧。&rdo;上官黎望着我,喟叹说:&ldo;当初是我从人才招聘大会上挑选你,做我家的家政服务。光阴匆匆,一转眼你在山庄有两年多了,&rdo;上官黎抓住我的手,感慨着,&ldo;再有一年,你和山庄的聘约就到了。&rdo;我一样望着他,听出话中玄机,不免由衷彷徨。我凝视着他的目光,想从他迷茫、忐忑的眼神里寻找答案,却未寻出任何结果。&ldo;你相信命运吗?&rdo;我问他。上官黎攥紧拳头捂在嘴唇上,心间像被刀割,淅沥滴血。&ldo;原来我从不相信命运。直到她出现,直到你出现,我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lso;命运&rso;。&rdo;上官黎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继续说:&ldo;生命是父母给的,人生造化是天注定的。梦鹂让我领略了何谓&lso;红颜薄命&rso;。而你让我领略了何谓&lso;人生知已&rso;。淑茵,&rdo;他哽咽了一下,目光闪出凄婉无助之光,&ldo;倘若我无法兑现诺言,你会怪怨我吗?&rdo;
我茫然听着,不竟悲从中来。为了眼前虚幻梦魇般的爱情,我日夜熬尽心血,如同干涸的河床里徒劳挣扎的鱼儿。为了他能从梦鹂鬼魅般地魂影里抽离出来,我整日如影随形依恋于他。不料弄假成真。可恨姻缘易老,命薄缘悭,两人皆是镜中花、水中月,空欢喜一场。&ldo;黎哥,这就是我们的缘份吗?我理解你,大家都要遵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如果有来世,我只愿能同你在一起。&rdo;我说着将头靠在他身上。上官黎抚着我的额头,我的脸庞,指尖像触电一样倏忽传入我的心脏。&ldo;来世,真有来世吗?好!我答应你。&rdo;上官黎微喟着,不由自主的,再发出了一声叹息。他望着我,只见我娇艳的脸庞使牡丹为之失色,娉婷的姿态叫弱柳为之自惭。&ldo;听说,人死了回归天堂,你说梦鹂去了哪儿?&rdo;我绸缪顾盼,如遇平生,莫名其妙地问道。&ldo;这个嘛……她会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永远永远!&rdo;&ldo;那你说,和你在一起,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缘份吗?&rdo;我再次问。上官黎揽紧我的身子,缓缓喘着温热的气息。我苦笑道:&ldo;淑茵命贱,这是个虚幻的梦。往后我们各安天命,好吗?&rdo;&ldo;不!事在人为。我讨厌&lso;各安天命&rso;这个词。&rdo;上官黎目光清透,用鼍愤龙愁的口吻说:&ldo;我将努力争取,直到他们妥协。&rdo;
正说话呢,一个身影跑出竹茅楼。待到了鸳鸯亭旁,我看清楚,来者是单卉。单卉穿一件白色低胸衫,一望之下,骨肉匀婷。单卉脸颊酡红,一头如瀑黑发飘散披垂,哭哭啼啼掩面立在夜色中。我大吃一惊,问道:&ldo;单卉,你咋了?&rdo;单卉嘤声哀哀,一跺脚,愤恨道:&ldo;那个该刀剐的野兽,活羞煞人。&rdo;我抓住她的手,迫切地问:&ldo;谁,哪个该死?&rdo;话音刚落,从竹茅楼又跑出来一个人。只见那人肤色黝黑,高高的身板,一张大饼脸,清瘦伶仃。他展开双臂,像一只站在汀葭上伸出翅翼的鸥鹭。&ldo;单卉,听我说吗?&rdo;他抓住单卉的手。单卉脚下踩着一堆矢车菊,露出白参参的肉芽,气嘟嘟地一甩手:&ldo;谁要听你说,你是流氓。&rdo;上官黎好奇地望着他们,一声不吭。男子满腹怅然地道:&ldo;我是真心喜欢你。你若嫌弃我相貌平庸倒罢,总不会厌烦我整天讨你欢心?&rdo;单卉一看,向我哭诉道:&ldo;姐,往日里他对我动手动脚,总献殷勤。姐,我真不喜欢他。你瞧他‐‐一副嘎子像。&rdo;男子一听单卉形容他嘎子像,脸面一沉,呆僵不语。单卉松开攥紧的手,月光下竟是一张纸笺。我拿上纸笺仔细一瞧,原来是&ldo;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rdo;之类轻俏情话。我说:&ldo;单卉,你咋这么糊涂,不懂人家情义。&rdo;单卉无比羞愤,回道:&ldo;淑茵姐,你哪知实情!!我若随性于他,岂不冤枉?&rdo;单卉跺跺脚,哼了一声,说完跑回了竹茅楼。单卉一走,男子也灰心丧气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