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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第1页)

经杜纤云急救之后,上官灵童幸运地转危为安。但是,使我们深感意外的是,他的话像一道晴天霹雳,令我们如坠烟云。杜纤云谨慎地告诉我们,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如果不能根治,十八岁之前,有意外猝死的风险。上官仁闻知,苦大愁深地落下了眼泪。而梁婉容唠唠叨叨地除了诅咒祖宗以外,只是吩咐阙美娟将供奉的&ldo;万年怡长&rdo;神龛撤走了。

对于我来说,不欢而散的筵席代表了一个悲凉萧瑟的引子。从此以后,我将生活在上官家族鄙夷斥耻上官灵童的怨怼之中。当初,上官灵童的降世,是一件荣耀的事情,整个上官家族皆为之自豪和庆幸。如今,他却是个身患病残、岌岌可危的孩子。这似乎正应验了香墅岭建园之初道士的谶言:&ldo;乌鸦满天,绕树三匝。吉祸难料,必生悱恻。&rdo;

当晚,上官仁将我们大家召集在一起。大家心知肚明,上官家族中萧老太太、上官仁都患有心脏病,这是一种典型的家族遗传病。可怜的上官灵童不幸成为他们的&ldo;附庸&rdo;者。毓秀楼大客厅里,我们无言以对。镂花小杌子上,狮子狗懒散地爬在上面。香炉中,由阙美娟点燃的一柱紫檀香,似一缕氤氲,缓缓萦溢四周。梁婉容捧起一只青花缠枝茶盏,一气饮下半盏,长长的指甲昨夜刚用凤仙花染就了,鲜妍明丽晃在眼前。阙美娟怀抱上官灵童,微怯不安地坐在窗下藤椅上。美人蕉芳香艳靡,正一丝丝扑鼻沁脾。上官黎心里痛苦,无处宣泄,在昏昏蒙蒙的月色下,将头埋在两只手掌上,消磨了又消磨,听窗外雨点嘁嘁嘈嘈落过之后,繁音减缓,楼檐水隔三减四地滴答。我和葆君静静地坐在一旁,心灰意冷。我望见腿上穿的一条豹纹裤,偶尔一两酡奶渍,一股心酸泛上心间。大家谁也无心言语,或是拈烟弹蒂、或是举盏小饮、或是愁眉紧琐,惟有萧老太太不时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风凉话。我心想:也许是人老糊涂了,说话总不着调,便由她罢。阳台上,随着画眉乜斜眼珠不时&ldo;唧啾&rdo;一声,狮子狗会神经质地抬眼望望。我幻想着上官灵童的将来,幻想着和上官黎微渺叵测的夫妻关系,眼泪吧嗒吧嗒滚落。

大家的沉默,在无声的气息之中,被一阵哽咽声打破。上官仁先开尊口,道:&ldo;孩子究竟是上官家族的后,照杜医生的话,恐怕要花一笔钱做手术治疗。&rdo;梁婉容手捧茶盏停在空中纹丝不动。一张丰腴的脸孔,微噘的嘴唇,分明露出一丝轻蔑的神态。她一脚斜立,一腿交叉过来脚尖着地,卟地吐出一嘴嚼碎的瓜籽皮儿。&ldo;要是我说,这个孩子就不吉利嘛。&rdo;她哼了一声,目光直愣愣地望着桌上一只琉璃烟灰缸。萧老太太听见后,大张双眼,瞳仁里闪射微微不忍的余光,颤声道:&ldo;这是什么话!他的病无论如何也是遗传,你这样怪罪,岂不是作贱了我。&rdo;上官黎抬眼瞥了一下,脸庞微红,气得眼皮乱跳。上官黎道:&ldo;得了,这个孩子我不要了!太晦气。&rdo;话刚一说完,上官仁板脸喝怼:&ldo;说什么混帐话!亲儿子也不要了?&rdo;梁婉容随声一哼,又卟一口瓜籽。梁婉容冷若冰霜地说:&ldo;那就问问淑茵,怎么办?&rdo;我轻搓自己的衣襟,难过得欲哭无泪。萧老太太道:&ldo;还要怎么办?谁也甭打算处理灵童。&rdo;梁婉容微怔一会儿,看了看萧老太太,问道:&ldo;孩子有毛病,先天性心脏病是世界医学难题,不好医治,只怕花上钱也白搭。&rdo;上官仁用指根捏住烟蒂,问我:&ldo;淑茵啊,别伤心,这孩子你看……&rdo;我虽是听见上官仁的问话,可依旧悲啼不已。还未还话,上官灵童又嗷嗷哭闹了。我从阙美娟怀里接住孩子,千般自责万般疼溺,一时相俱涌上心间。我望着孩子,高额大眼,翘鼻红唇,哪一处看,也不像一个患病的孩子。孩子身上罩一件我给绣制的涎襟肚兜,紧紧裹在黄绿条纹的襁褓里,两只胳膊不停地乱舞挥动。&ldo;我的孩子,妈不会放弃你。&rdo;我悲悲戚戚地念着他的名字,轻轻抚摸他的脸蛋。上官黎一抬眼,怨声载道地道:&ldo;真是一个累赘,一个包袱!我上官黎造了什么罪孽,上天竟如此惩罚我。&rdo;萧老太太笑道:&ldo;别灰心。一个孩子嘛,好好给他治治,兴许能康复。&rdo;上官仁道:&ldo;妈,你不知道,先天性心脏病不好治。&rdo;梁婉容卟着瓜籽,奚落地说:&ldo;用得着那么为难?无非一个孩子,若真不喜欢,抱去送人。&rdo;我溘然一听,立时清泪夺眶涌出。我一面抱紧上官灵童,一面掀起衣襟喂奶。我倔强而执拗地说:&ldo;不!不能把灵童送人,说啥也不送人。&rdo;上官黎眼神轻蔑,鼻子一哼,正要拿起青瓷茶盏,不料&ldo;哐啷&rdo;一声,瓷盖落在桌面上,转了三圈。上官黎气恨恨地翻白眼,道:&ldo;反正我不喜欢这个孩子。我听妈的,要不就送人。&rdo;葆君听见他像狮子发哮般地高吼,轻轻望我一眼,问道:&ldo;姐,要不然就听黎哥的,把孩子……送,送人吧。&rdo;梁婉容紧随补充话说:&ldo;挑选个好人家,多给点钱,也就罢了。&rdo;我惘然听着,耳边嗡响如蚊飞,眼前茫茫一片晕眩,立声驳道:&ldo;不!灵童绝不能送人。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死我也不送人。&rdo;

大家听完我怒声驳斥,像木楔子钉住了影子一样,睁大眼呆呆地呆望我。窗外雨声一阵急一阵缓,昏蒙的月色下一园兰蕙葱葱郁郁。坐在窗下,我心里疼痛难忍,几欲失声痛哭。扭过头,隐约望见一个撑伞女子,着一袭缀满小朵梅花的白绸旗袍,裹紧臀部,从海棠树下悠闲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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