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相一身青布粗袍,手边放着半截干硬馒头,坐在窗前望着湖面出神。
对面,杨幺光着胳膊,一口酒一口肉,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这破天又淹了一批田。”
“张家湾那边的堤刚补好三天,这回全冲塌了。百姓就剩条命,连屋都漂了。”
钟相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酒,片刻才缓缓开口:“今年是第三次水了吧?”
杨幺点头,神色也收敛几分:“连着三年涝灾,庄稼歉收。朝廷跟金人打得焦头烂额,国库掏得底都见了。洞庭湖这边说白了,没人管。”
“之前还有点赈粮,现在?屁都没了。”
他骂得直白,钟相却没笑。
他看着窗外黑压压的云,又看了看寨口那片零散的流民棚屋,语气低低的:“上头要守江北、要打金人,我们明白。但这下面,总得有人吃饭。”
“这些年从外头逃进来的,加起来几千口,能活下来的不到三成。”
杨幺沉着脸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憋不住开口:“我现在是真看不懂了。金人打进来,那是外患;可现在咱们这些百姓,被饿死的、病死的、被逼到湖里喝水吞泥的不是战死,也算死啊。”
半晌,杨幺咂了一口酒,叹气:“你看那边,周家、何家、陈家,这仨姓富商,去年刚收了两万亩地。”
“地从哪来的?”
“饿死的、病死的、流亡的,把地抵出去换口粥。现在倒好,地进了账,人还得给他们打短工。”
“你去外面问问,洞庭湖周边的庄户,谁家不是人浮于事,水浮于屋?”
“可朝廷”他说到这儿,抬手指了指北边,“连个钦差都没派。”
屋里气氛一下沉了下去。
钟相没吭声,默默喝了一口酒。
杨幺酒劲上来,说话也更冲了,拿起酒碗猛灌一口,啪地一声往桌上一磕:“我说句不好听的,眼下这局面,哪还是战乱?”
“金人咱见都没见过,粮却是朝廷先断的;水灾是天灾,地却是富商先抢的。”
他冷笑:“说是百姓靠朝廷,结果朝廷先把咱卖了。”
“我看那些在上头披官服的,跟穿马甲的强盗也差不多。”
钟相抬眼,盯了他一眼。
杨幺也不怕,扯了扯嘴角:“你别看我这人嘴硬,我是真心不服。”
“咱这洞庭湖,前朝也来过赈灾,建过堤坝。怎么到了如今,变成了没人管的烂摊子?那些姓周的、姓陈的,明着是商人,暗里是地方官收钱的白手套。”
“现在他们圈地、霸粮,朝廷却装聋作哑,我倒想问问,这年头,咱到底是欠了官,还是欠了贼?”
他骂得激烈,火气冲天,最后一句砸得炭炉火星都炸了出来。
钟相却依旧没接话,只是手指轻轻在桌面一点一点地敲,脸上没有情绪,目光却越来越冷。
“你是想说,他们勾结。”
杨幺点头:“早就不是官不作为,是有人盯着这地方专门下套。”
“水灾之后买地,粮荒之时囤粮,后头有人罩着,他们才敢明抢。”
“可咱们呢?咱是老百姓,跟官斗?跟这些狗日的勾结商人斗?”
“说白了,一没兵,二没粮,三没朝廷撑腰,凭什么斗?”
他一口气说完,倒也不是认命,而是真心不甘。
“你让我去救百姓,我也想啊,可我他娘的总不能一个人扛着柴刀冲县衙吧?”
钟相点了点头,语气不重:“你说的没错,民与官斗,确实是九死一生,但我问你一句。”
他抬眼看向杨幺,眼神沉如湖水:“要是咱们什么都不干,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