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孙大壮,哪怕拼上命,也得让人知道,咱这孙家村的地,不是软泥。
孙有福看着这年轻人,点头:“你这脾气像你爹。但行,有我一句话,该等的等,该站的站,咱不怂,但也不能瞎冲。”
“这年头,谁先乱,谁先死。”
柱子在一边握拳:“等就等,钟相要真说得明,我也听;要没人管就一起干!”
屋外的风渐起,吹得门框轻轻作响。
三人对视片刻,无需多言,便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孙大壮和柱子离开后,孙有福坐回那张老榆木椅子上,手肘搁着桌沿,眉头紧皱,一壶茶在他面前凉了一半也没动。
“这年头啊”他轻轻念了句,像是自言自语,“真是一天比一天不太平了。”
洞庭湖边这几个月,风气不对。大户圈地、商人抄粮、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村民手里的地一块块往外跑,嘴上说是漕运征调,可谁不知道?那粮不是征去打仗的,是直接进了赵家那些商号的粮仓。
孙有福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贼。
“打着皇命的旗,抢得比土匪还快。”
他叹口气,转头看了看角落里那张披着麻布的旧粮柜,那是他老子留下的,一年到头靠着那几袋陈粮顶过几个饥年。可现在?地都快没了,还留啥粮?
他坐了许久,窗外月色翻过屋檐,直到屋外风停了,才慢慢起身,回房熄灯。可这一夜,他却翻来覆去,几乎没合过眼。
三日转瞬即过。
这一日清晨,薄雾未散,孙有福披了件旧斗篷,戴上草笠,悄无声息地出了门,连家里人都没说他要去哪儿。
夏诚水寨就在洞庭湖南岸,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寨,历来民风泼辣,水手出身的钟相就坐镇在那里。这些年他虽然没什么动作,但没人敢小看他。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打过仗、捱过刀的狠人。
孙有福乘着雾气走了近两个时辰,渡了三道水,才摸到水寨外围。
刚靠近寨口,就见一排水兵打扮的汉子在守着,腰间挂着横刀,一副不容生事的神情。孙有福亮出通帖,才被放了进去。
走进寨里,才发现,不止他们孙家村来了人。
青桐寨、漆湾村、水东口甚至还有从三十里开外的柏岭庄,都来了代表。寨子里一处开阔的仓院里,摆了七八张条凳,站的坐的有二十多号人。
这些人,都是各家村寨的管事、长老,最差也是能召得动几十户人的实权户。
刚见面,场子上没谁说话,一股子冷气凝着。
孙有福找到个角落坐下,刚落座,就听对面一个瘦高老汉开了腔:“唉,各位,这回是钟相兄弟召的,话还没讲,但我心里已经堵得慌了。你们看看现在圈地圈得像啥样了?这还是咱湖边百姓的命吗?”
立马就有人接:“这哪儿是圈地?这是掘根!”
“我家地上月刚签出去,说是留一半,结果现在全给人强占了。我娘都七十了,地没了,水口还断了,说她是闲人,连水都不给挑!”
“我前天才听说,张家又招了几十个打手,说是要清障,可清得全是农户门口的篱笆,村东头有人反抗,被当场打断了腿。”
“这不是搞漕运,这是借着官话打家劫舍。”
屋里人七嘴八舌,越说声音越大,脸色越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