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挥了挥手:“刀先收了。
杨幺急道:“钟兄!他是金人!”
“我知道。”钟相缓缓道,“但他还没说完话。”
“话可以说,命可不好保。”
钟相看着术某,目光锋利得像刀锋在皮肉上游走:“你现在有三息的时间,让我知道你不是来耍花样的。说不出东西,现在就让你躺出去。”
术某咽了口唾沫,目光镇定几分,压低声音:“我来,只带一句话。”
“若钟寨主真有意举旗而起,大金愿提供兵甲粮草、钱粮支持,甚至,还有退路。”
钟相眸光陡地一凝,指尖却不动声色地轻敲桌面,语气淡淡:“你们打算怎么支持我?”
“武器、粮草,我们按需而供;钱财可用丝绸、铁器、马匹抵付;兵力暂不南调,但可出兵佯攻宋北防,以扰其调度。”术某一口气说得干净利落,“你若能起事,我们就能替你制造赵桓无力镇内之舆论。”
杨幺听得眼神变了变,钟相却面无表情,连语调都未变:“条件倒是说得漂亮,那我问你,你们凭什么信我会动?”
术某不卑不亢:“我们不信谁,我们只要局势乱。你动,天下就乱;你败,赵桓也得背锅;你成我们则得一友邦。无论如何,对我主皆利。”
钟相笑了。
不是爽朗的笑,而是那种明知道你在算计我,但我也想听听你能算多深的笑。
“好一个你成也好,败也罢,反正都是我们的好处。”他站了起来,走到术某面前一步,声音低沉,“那你可知,我若现在杀了你,挂你尸于水寨之门,送你头颅给临安,或许还能换三月粮援?”
术某低头不语,神色冷静下来,仿佛在等钟相情绪过去。但那抬眼之间,却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笃定。
钟相没有立刻发话,屋内气氛绷得死紧。火盆中的炭爆出几声脆响,就像是无声催促。
术某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钟寨主,我知道你心里有火,但请你冷静想一想,你若起事,赵构便有机会问鼎临安,届时,您若愿相助,我主自当保您活路。”
“到那时候,江南再乱,也乱不到您头上。您能守一湖之地,自号节帅,百姓归附、兵马自管,虽不为王,也近于王了。”
他语气不重,但句句如钉子,一点点往钟相心口上砸。
“赵桓是皇帝不错。”术某继续道,“但他是宗泽李纲推上去的,是假太子,是傀儡皇。他不是你们选的,百姓也没得选。”
“赵构是宗室真脉,有名、有义、有理,只要你助他,他自然能容你。”
钟相本来神色还算冷静,听到这段,脸色却倏地沉了下来。
他忽地一巴掌拍在案上,酒水飞溅,杨幺一惊,立刻站了起来。
钟相一字一句:“你他娘的,真以为我钟相是缺个靠山?”
术某抬眼,却不语。
钟相指着他,声音如刀:“你以为我不清楚你们金人打的什么主意?”
“赵构是你们的棋子,这盘棋就是想从南边撕个口子,让你们能不动刀兵就把咱这天下搅个底朝天。”
“你们嘴上说得好听,说兵甲粮草,说保我退路,可你们什么时候守过信用?契丹守过吗?西夏守过吗?”
“你们今天给我兵,明天是不是就要派人进我寨,说是帮我守粮仓?然后呢?后天是不是说要调走两百水兵支援赵构?再后天,是不是就把我的寨子,变成你们的驻军营?”
他一连串质问,不急不吼,却句句戳穿术某那点藏在绸布底下的刀意。
术某脸色略有变化,终是低声道:“若无赵构,您就算起事,也不过是朝廷口中的湖匪,拿不到名义,也争不到民心。”
钟相嗤笑:“名义?”
“老子在这水上练兵、收人、喂饭、铸铠,哪一步是为了赵构?”
“我们图的是一口饭,不是换个爹!”
“百姓跟我,是因为他们家地被强占了,契被烧了,老婆被逼卖了,儿子病了没药吃,家里最后一头牛还被州府拿去当税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