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眼神一凛,躬身应下。
三日之后。
王都西苑,药府后宅,天还没亮,厨房已经炊烟四起,前院后院忙成了一锅粥。
案上摆着山珍海味,来自南朝的鲥鱼干、回鹘北原的野山菌、吐谷浑的奶酒和甘州的花酿一应俱全。玉雕金盘,一百六十八道菜,分九宴三席,只前道菜谱就写满了三张羊皮纸。
中庭临水的竹台上,早早就铺好了红金绸缎的上席,旁边设有半月形宾位,按照军政宗商分区入座,彼此不混。礼官早已就位,手持礼册,等着引宾入堂。
这一天,药罗葛穿的是他从未在朝堂穿过的一套深紫织金礼服,头戴金冠,腰佩青玉。整个人从里到外,像是换了个身份。
站在前院迎客时,他的神情依旧是军人风骨,腰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极强的节奏感。他一一迎接前来宾客,不论是兵部老将,还是宗教厅的高僧长者,哪怕是北市来的商贾大户,药罗葛都不失礼数,言语间既有长辈敬意,又不显低姿态。
“哎呀,将军女儿及笄,竟愿下嫁阿家,实乃我回鹘之幸。”一位王庭宗室笑着拱手。
药罗葛淡淡一笑:“小女年幼蒙夸,阿家才是真龙出海,咱们老骨头,不敢高攀,今日这宴,也不过是亲上加亲,敬诸位兄长一杯。”
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把主动权交了出去,又把“嫁女”的事情讲得像是彼此愿为回鹘血脉相融,不涉私交。
药罗葛身后不远处的偏厅中,高达换了一身淡蓝袍服,静静站在窗边,看着来人一一入席。他眼神里没有表情,但目光很深
像是在看一场戏的幕布被缓缓拉开。
“看来,这一局确实下得够稳。”他低声自语,“药家是打算让阿依登一进门,就知道自己不是来谈婚事的,是来称体重的。”
午时将近。
阿依登来了。
他换了身宽大的墨青礼袍,左肩披着一条银灰毛裘,身后跟着五人:两名内府心腹,一名护卫统领,另外两人装扮平平,实则是贴身暗卫。
药罗葛早已等候在门前,见他马车一停,立刻笑着迎了上去。
“阿兄。”药罗葛拱手为礼,声音爽朗,“三日前一封信,今日便得芳驾,罗葛不胜荣幸。”
“药兄。”阿依登走下马车,神情平静,一手抚着袍袖,微笑着回礼,“此番赴宴,只因尊意真挚,小弟怎敢怠慢?”
两人话语温和,动作得体,可四目相接那一刹,却像两把刀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
“请。”药罗葛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都在,已候大驾多时。”
阿依登扫了一眼身后庭院,随即点头,缓步踏入。
那一刻,他身后的护卫紧了紧步伐,药罗葛则侧身半步,恰好与他并肩,仿佛两位真正的贵胄联袂入席。
从外人看来
今日,是一场门当户对的盛宴,是将军嫁女、商贾求亲,是王都城中年内最大的“喜事”。
但只有这两人知道
这席酒,喝的不是亲事,是命。桌子下,埋的是刀柄;杯盏旁,藏的是局势。
药罗葛微微一笑:“阿兄今日风采,怕是把我这酒席都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