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话语温和,动作得体,可四目相接那一刹,却像两把刀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瞬极短,气场却极浓。
随后,药罗葛微微一笑,举手一请:“阿兄里边请,诸位贵客已经等候多时了。”
阿依登轻点了下头,不急不缓迈步而入,身后几人随之而入,一步不落。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就像这场宴请从头到尾,他们都做过无数次演练。
穿过前院走廊,回鹘风的宫廷弦乐已经传入耳中。是那种极轻却极绵长的曲调,若有若无,似有风穿过青竹,带来一股清冽沉静的味道。
庭中早已布好三宴九席。主桌居中,依军、商、宗、政、法五类贵人错落排开,各占其位,规制极正,讲究得几乎挑不出毛病。
席中人多,有的老将一看就是战场上下来的,有的商贾金链缠腰,一坐下就油光满面,还有宗教厅的两名白衣长者,端坐席后,安静得像两尊塑像。
阿依登目光一扫,心中立刻有数。
这是在给我看人脉。
药罗葛早已安排妥当,将他安排在主桌左侧,次席之上。他带来的人也被安排得当,一名内府心腹坐在末席,另外两人分居两侧,既不突兀,也不冷落。
待众人就座,酒盏刚上,药罗葛先举杯:“今日阿兄光临,满堂生辉,不为别事,只为家门喜事一桩,各位都是我等多年的兄长好友,今朝得聚,当一醉方休!”
“今日阿兄光临,满堂生辉,不为别事,只为家门喜事一桩,各位都是我等多年的兄长好友,今朝得聚,当一醉方休!”
药罗葛一声高举,众人纷纷响应,场面立刻热闹起来。
酒盏斟满,一圈接一圈地转。烤羊腿、炖牦牛、香芹蜜饼、胡椒烤鱼一道道上了桌,色香俱全。回鹘的筵席不讲究满汉全席的繁复,但气势讲究得很,铜盘金盏、火盆炽烈,刚上第四道菜,就已经有宾客红着脸扯着嗓子开始起哄了。
“药将军这一次真是下了血本啊,这酒可是北漠贡来的雪藏红,一年出不了两坛!”
“这菜也讲究,刚那烤羔肝,是宫里那位最挑嘴的老太妃才吃得着的。”
“嘿,主位上这两位若真结成亲家,以后药家、阿家可就是边地两股骨头合上了,谁还敢随便动?”
笑声、酒声、调笑声此起彼伏。
席间还有舞姬登场,穿着传统羽纱舞衣,衣袂翻飞,身姿曼妙。三人起舞,两人击鼓,鼓点先是慢拍,似风似雪,紧接着变成紧凑节奏,一段《逐风回》将宴席气氛推至顶点。
众人鼓掌叫好,有人已经酒意上头,不等歌舞停就扯着嗓子要再来一曲。
阿依登坐在上席,一直笑着配合,却始终喝得不多。身边人换了三轮酒,他那盏铜杯倒了三次,每次只抿半口,看起来和气,实则分毫未乱。他的目光偶尔飘向舞台,也飘向那些无意说笑的客人,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警惕。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药罗葛这个宴,摆得漂亮。气氛热烈不失规矩,布席得体又能彰显身份,还巧妙地混进宗教、军部、王族三方背景客人。若不是事前早知,这一席,他真可能会以为是场正儿八经的结亲之事。
就在酒过三巡,歌舞暂歇的当口,药罗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着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