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静了几息,有人笑着小声调侃道:“可不是?现在光是咱们这些老骨头,每天站两更查卷、查墨、盯榜的,就跟打仗似的。
“我媳妇说我半夜梦话都在喊开封誊录房封舌三人。”另一个人憋不住笑了一声,引得周围低低一片哄笑。
笑声未落,胡宏也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但随即收住,语气却不再如往常那般冷硬,而是微带几分缓和。
“诸位,这一仗,咱们算是赢了个开局。”
“朝廷重科举,是因为它是这个国家选人、立道、传声的最重要的一环。以往说三年不开张,十年不及第,可真要把这事做成了,一个人上来,能变一家命运;十个人上来,就能撑起一州。”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而我们干的,是替他们扫清路上那摊浑水。”
一言既出,堂内所有人的神色都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来,视线扫过每一张面孔,语气一字一顿:“这一仗,不是我胡宏赢的,是咱们所有人合起来赢的。”
“从誊录房的笔墨,到兵防司的岗哨,从门口那张贴在案前的礼出青简,到卷纸上最后一道密印。每一道环节,都有人在顶着、守着、咬牙坚持着。”
“今儿能少三十个作弊者,明年就可能多三十个真才子。
“你们是规矩的第一道把关人。也是将来这个朝廷靠得住的风骨之一。”
此话落下,原本轻松的堂中,又再度归于肃然。有人低头,有人颔首,也有人偷偷红了眼眶。
胡宏站在堂中,沉默了片刻。案上的灯影打在他眼角的细纹上,透出一种久战后才会有的疲倦,却也带着真正压得住阵脚的那股镇定。
他环视一圈,眼中那份一贯的冷意褪去几分,语气也缓了下来:“你们辛苦了。”
一句话不长,却说得极重。
“我胡宏做事苛,是出了名的。你们这些日子跟着我,日夜查卷、盯线索、蹲岗口,我没一句好话。可今日这一局办下来,我得说一句实在的,你们都做得很好。”
堂中人纷纷起身拱手,连向来木讷的誊录副吏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这一轮能这么顺,不是靠我一个人敲几句狠话。”胡宏缓缓走到堂前,声音沉着却带着一丝不常见的温度,“是靠你们一点点守着、拎着、撑着。卷纸一张张地翻,夜巡一趟趟地走,哪样不是苦的?”
“可你们都没松手。”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知道,有人家里有老有小,有人昨夜还带着热烧值夜,有人腿上扭伤了照样坚持跑三次暗访。
“说实话,我敬你们。”胡宏抬手,朝一众属官拱了一礼,“不是走场面,是打心底里敬。”
这话一出,堂内一片寂静,几名年纪稍长的官员眼圈微红,年轻吏员则脸涨得通红,直挺挺站着,像是受了一场莫大的奖赏。
“陛下把这活儿交给我胡宏,我能接;可真能扛下来,是你们一起撑出来的。”他说完这句,再次看了一圈众人,“你们做得不只是一场科举,是替这朝廷守了第一道根本。”
“日后谁问起来,这一回的规矩是怎么立起来的,我胡宏会说:是我手下这帮人,一个个把这事咬牙做成的。”
说到这里,他语气忽然一顿,目光望向堂外昏黄夜色,微风穿堂,卷帘轻动,仿佛那座沉静肃穆的贡院仍在他眼前。
“好了,今晚收卷后,各处核录按例进行,该交的文牒,一个字都不能漏。明日我上奏陛下,不写长话,只写一行,属下所部,各司尽职,事毕可验。”
他说完,转身向主位走回去。
堂中人一时无声,却无一人不挺胸抬头,像是某种真正意义上的答卷,已在这一刻,默默交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