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一愣,杯盏顿了顿,眼中光微微一闪:“这话怎么讲?”
孙廉并不直接回答,而是侧着身,语气放缓:“赵使还记得,陛下登基之初,明令废除劳役、免徭三年、准农翻契,那时候临安城几条街都贴着布告,说体恤百姓、兴修水利、轻赋养生。臣下那时还真是钦佩,觉得这位陛下不像是宫里长大的。”
赵构脸上依旧笑着,但那份笑意开始收敛了几分。
孙廉继续道:“这回大人您一口气批了三十六庄的土地,收契、调人、挪户,连乡老都要过来贴红榜,虽说是官庄、养马、备仓,但百姓都看得出来,那片地,以前是人家的命根子。”
“如今叫人搬,还不给明契,田却有人种、马也有人喂,百姓私下已多有议论,说这到底是不是官家真意。”
说完这番话,孙廉端起杯盏,姿态仍谦和,但眼底那一丝困惑,终究压不下。
赵构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孙大人这话,我听得明白。”
他将杯盏轻轻放下,身子前倾了半分,语气低下来:“你是个明白人,也是在官场打磨过的。”
“我就实话告诉你,陛下体恤百姓,那是真的。但陛下更明白,这天下要稳,要靠的是粮、马、人心。
“朝廷眼下稳是稳着,可北面金人虎视眈眈、江南水道不靖、西路兵马不足。若不是要用兵、屯田、练马,谁愿动百姓的田?”
他轻叹一口气,话锋又一转:“但这些事啊,陛下不可能事事明言。咱们做臣子的,就得体察圣意,有时候皇帝不能说,你却必须做;做得好,就是圣意;做不好,那才叫逾越。”
孙廉低头不语,神色难辨。
赵构见状,又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孙大人放心,该有的封赏不会少你。你要记住,你不是做坏事,是在替陛下分忧。”
“百姓怨得了一时,怨不了一世,等将来局势稳了、马庄立了、商税开了,到时候赈灾一批、免税一季,谁还记得旧田是怎么没的?”
孙廉缓缓点头,却没再说话。
他这人一向精明,也早明白仕途之路向来不干净,只是此刻心里那点不安,却一时拂不去。
今夜的酒桌上,风轻月明,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可就在他们杯盏交错的时候,屋外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紧跟着便是驿卒的高喝:
“圣旨到!岳州官驿接旨!”
厅中气氛顿时一变。
孙廉下意识起身,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圣、圣旨?”
赵构眉头一挑,眼底闪过一丝警觉,但面上仍维持着镇定,抬手示意:“先别慌。
紧接着外头帘子一挑,一名内侍快步入内,后头还跟着几名甲胄森严的京营兵丁。那内侍跪下抬手,声音高而清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赵构眸光一紧,原本放在桌上的右手缓缓握紧。
孙廉脸色也变了,半僵着身子立在一旁,不敢乱动,只听那内侍继续道:
“赵构,勾结北虏,私设庄田,招募私兵,图谋不轨,罪在不赦。即日起,着岳州一应文武官员将其押赴临安听审,违者同罪!钦此。”
话音落地,厅内一片死寂。
孙廉整个人几乎僵在原地,一口气卡在胸口半天没吐出来。他转头看向赵构,却发现对方脸上的笑意已彻底消失,神色阴沉得可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