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会意,立刻上前搀扶,孙廉踉跄起身,脚步一颤一颤地被带出金殿,一身旧袍在阳光下显得破败,却带着一种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劫后余生。
金殿大门重新阖上,嘭地一声,如天幕落定,宫中肃然无声。
赵桓仍坐在龙椅上,右手轻轻叩着扶手,像在等最后一颗石子沉入水底。
不多时,他抬眼望向李纲,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李相,孙廉交代的,只是冰山一角。”
“此案不是抓几个驿官,翻几页地契就能了结的。”
他一字一句:“我更想查的是,谁在背后接了赵构放出去的饵。”
李纲上前一步,沉声拱手:“陛下所指,是那些北商?”
“正是。”赵桓看他,语气忽而锋利,“圈地的,不止岳州官员,也不止赵构一人。”
“这些年北边战火不息,大批商号南迁,打着携粮入市的旗号,其实是圈田养利的借口。”
“他们打的算盘,是南地便宜的田、乱政下的地契、还有灾年里的命。”
“他们以为天下无主,官府易买,百姓可欺。”他说到这,冷笑一声,“现在,就让他们看看,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李纲低头应道:“臣明白。圈地案中凡涉北商,一律查明底细、过往交易、驻点仓储、与地方官府往来公牍,若有买官卖契、强占民田、协助伪造文契者”
“臣会一并处置,绝不宽恕。”
赵桓点头,语气沉了些许:“不要光动文吏,也别只收口供。”
“商号进来的是银子,是粮,但出去的是人命,岳州百姓流离失所,不是天灾,是这些人一手促成。”
“该问罪的,不只是衙门后堂,还有那些坐在驿站铺子里,一边喝茶、一边囤地的北商主事。”
他声音低了,却字字锤心:“他们才是,真贼。”
殿上不少人低头不语,有人眼神飘忽,也有人冷汗直冒。
因为在座的,有不少人这两年,正是靠着接北地生意,清灾后烂地发的家。
赵桓看得出来,但一句话没点名,只是端起案边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李相。”他放下茶盏,“三旬之后,朕要看到结果。”
李纲郑重叩首:“臣誓不负命。”
赵桓起身,衣袍如云水般散开,一步步走下御阶,声如金石:“别让这群人觉得,大宋百姓,是任人剁的肉,是可以装进麻袋,换银两、换驿道、换私契的。”
“这天下若还姓赵,我就不许他们做那割肉的刀。”
赵桓缓缓走下御阶,最后一句话像落地铁石,在金殿之上砸出一圈无法忽视的回音。众臣皆俯身应是,却没人敢与他对视。
他站在丹墀之上,目光越过殿门,看向那层层高墙之外,仿佛能穿过整个临安,看到千里之外的岳州荒田,看到一户户破屋寒门、看不到希望的人。
片刻沉默后,他语气忽然缓了几分,却更沉,更重。
“李相。”
“臣在。”李纲立刻上前。
赵桓看着他,声音压低:“朕要你查贼,更要你记得一件事。”
“岳州圈地三年,数以千计的百姓被迫卖田、迁户、断粮,有的投荒为奴,有的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那些人,不是纸上的统计,是活人,是我大宋的百姓。”
“他们没得选,是被逼的。”